夏天永远热烈。
这是温阮后来才懂的道理。那时她站在巴音布鲁克的草原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她的侧麻花辫散了一半,碎发糊在脸颊上。远处的赛车引擎声像某种野兽的低吼,震得她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南方小城的梅雨季节,空气里永远飘着水汽和栀子花的香味。她趴在老房子的窗台上,看巷子里的小孩追着蜻蜓跑,蝉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那时的夏天是潮湿的、黏稠的,像一块化得太快的奶糖。
而巴音布鲁克的夏天是干燥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草原照成一片刺眼的绿,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泛着冷冽的光。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速度的气息——轮胎烧焦的橡胶味,引擎过热的金属味,年轻血液里沸腾的肾上腺素。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停车场,手里攥着媒体证,刘海被风吹得乱乱的,狼狈地用手去理。想起一辆黑绿色的赛车停在不远处,车身像深夜的湖面,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想起车旁边的人转过身,眉眼比照片上更锋利,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她鼓起勇气说:"我叫温阮。"
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挑眉。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软绵绵?"
她好脾气地纠正:"阮籍的阮。"
他"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不放在心上,转身拉开车门,钻进去之前丢下一句:
"好,知道了,软绵绵。"
引擎轰鸣一声,黑绿色的车身像一道幽暗的闪电,从她身边掠过,扬起一片细碎的草屑。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个夏天。
夏天永远热烈,我爱的少年也是。
第一章:咖啡香与一纸调令
清晨六点半,城市从灰蓝色的天光里慢慢苏醒。
这是一座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务区,摩天大楼像一片透明的森林,玻璃幕墙切割着天空,把云层和朝霞都框进一个个整齐的方格里。阳光从东面斜斜地洒进来,穿过某栋大厦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光斑。
那光斑一路延伸,拐过转角,停在一间格子间的工位前。
温阮趴在那里,侧脸枕着手臂,睡得正沉。她的头发编成一条侧麻花辫,松松地垂在右肩,发尾系着一根浅杏色的细皮筋。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南方姑娘特有的、几乎透明的白,晨光落在上面,能看清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额前有一小撮刘海,软软地搭在眉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工位上摊着七八本笔记,荧光笔划出的痕迹层层叠叠,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文档的末尾——《老城深处:一位修鞋匠的三十年》。
"温阮?温阮?"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温阮皱了皱眉,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秒,她下意识去摸眼镜——不在,她平时不戴,只有工作时才戴。她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陈姐,四十出头,一头时髦的卷发,口红涂得鲜艳饱满,正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昨晚又熬通宵了?"
"……嗯。"温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一团棉花糖,"赶稿子。"
"我就知道你在这。"陈姐把一杯热可可塞进她手里,"茶水间都在讨论你呢,你那篇修鞋匠的稿子,早上主编来报社,第一句话就是'温阮这篇写得不错'。小赵他们说要给你庆祝,让你醒了赶紧去。"
温阮捧着杯子,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文档是保存状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
"我……再检查一遍。"
"还检查什么呀,"陈姐笑着拉她起来,"走,先去茶水间,大家都等着呢。你这辫子都睡歪了。"
温阮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侧麻花辫,果然,发尾歪到了左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她把辫子拨回右边,从抽屉里拿出眼镜盒,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我不戴眼镜了……待会儿再戴。"
"行行行,你说了算。"陈姐揽着她的肩,把她往茶水间带。
温阮很乖地跟着走,脚步还有些飘。她昨晚喝了三杯咖啡,现在胃里空空的,热可可的甜味让她觉得舒服了一些。
茶水间不大,但采光很好,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东面,朝阳把整个房间染成蜂蜜色。小赵第一个看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温阮姐!醒了!"
"嘘——"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比了个手势,"轻点,隔壁部门还没上班呢。"
"怕什么,"小赵笑嘻嘻的,"温阮姐这篇大作,值得敲锣打鼓。主编都夸了,'有温度,有细节'——温阮姐,你那个'锥子穿过皮革像在缝补旧时光',怎么想的?太绝了。"
温阮的脸微微红了,她不太习惯被当面夸奖,只是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就是……采访时看着他做的,就写了。"
"你看你看,"陈姐拍了一下小赵的肩膀,"人家是观察出来的,不是你这种只会看直播的。"
"我这是欣赏,欣赏懂不懂,"小赵挠挠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纸杯蛋糕,"温阮姐,这个给你,我早上特意去楼下买的。庆祝你这篇稿子,也庆祝你——"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怎么了?"戴眼镜的姑娘问。
"群里……"小赵抬起头,看向温阮,"温阮姐,主编让你去他办公室。"
温阮愣了一下,手里的热可可还冒着热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侧麻花辫,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浅米色的衬衫,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昨天穿来的,有些皱了。
"现在?"
"现在。"小赵点点头,"……好像是有新任务。"
温阮"哦"了一声,把热可可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纸杯蛋糕拿起来,咬了一小口,才继续走。
"你看她,"陈姐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吃。"
"温阮姐就是脾气好,"小赵叹了口气,"要是我,通宵赶完稿子,早上还得被叫去办公室,我肯定炸毛。"
"你?"陈姐白了他一眼,"你有温阮那个文笔吗?"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温阮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用手指理了理刘海,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主编坐在皮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笑容——近乎慈祥。
"小温啊,坐。"
温阮乖乖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那篇稿子,我看了三遍了。"主编把打印稿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修鞋匠那个段落,'他的锥子穿过皮革时,像在缝补一段旧时光'——这句,我念给我爱人听,她说'这姑娘心真细'。"
温阮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所以,"主编话锋一转,"有个任务,想交给你。"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温阮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关于赴新疆巴音布鲁克采访"最后一届草原拉力赛"的函》。
"巴音布鲁克?"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最后一届了,以后不办了。"主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市里面很重视,需要一篇有深度的报道。你文笔细,感情真挚,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温阮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从来没有采访过体育赛事。她想说,她对赛车一无所知,那些引擎的轰鸣、轮胎与地面的摩擦、风驰电掣的速度,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她想说,巴音布鲁克——她只在地图上见过那个名字,在新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海拔高,空气稀薄,昼夜温差大,她一个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姑娘,连雪都很少见。
但她看着主编期待的眼神,那句"我不行"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好的。"
"那就这么定了!"主编一拍桌子,"后天出发,机票已经订好了。今天好好庆祝一下,晚上有个小型的庆功宴,你这篇稿子,值得喝一杯。"
温阮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纸边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
她回到工位,把文件放进包里,然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已经从东面移到了南面,落在她的侧麻花辫上,把浅棕色的发丝照成淡淡的金。她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发尾,一圈,又一圈。
手机响了。
是闺蜜林晓晓发来的消息。温阮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晓晓: 听说你又被主编叫进去了?什么好事?升职加薪?
温阮: 没有……是派了个出差的任务。
晓晓: 去哪?
温阮: 新疆。巴音布鲁克。
晓晓: ???那个拉力赛的地方?你去那干嘛?采访赛车?你分得清油门和刹车吗?
温阮: ……分不清。
晓晓: 哈哈哈那你去干嘛!那边海拔高,你小心高反啊!你那个身体,爬个三楼都要喘半天。
温阮: 领导安排的,不好拒绝。
晓晓: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不过话说回来,那边风景应该绝美,你多拍点照片回来。对了,听说这次有个特别厉害的车手,叫刘世豪!光刻车队的,国内最顶尖的车手,据说帅得惨绝人寰,而且特别拽,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问题,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温阮: 我不采访他,我就写赛事报道。
晓晓: 万一碰上了呢!你到时候别被人家一个眼神就吓哭了,你那个胆子,蚂蚁都不敢踩。
温阮: 我才不会哭。
晓晓: 行行行,我们温阮最勇敢了。记得带厚衣服!还有防晒霜!那边紫外线强,你那个皮肤,晒两天就脱皮。
温阮: 嗯,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运行,是一张巴音布鲁克草原的照片,蓝天白云,绿色的草坡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绒毯。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庆功宴设在报社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包厢不大,挤了七八个人。主编兴致很高,点了一瓶黄酒,给每个人都倒上了。温阮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小碟子里堆着陈姐给她夹的红烧肉,油光发亮,她却没什么胃口。
"小温,来,喝一杯。"主编举起杯子。
温阮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和主编轻轻碰了一下。黄酒温温热热的,入口有些涩,她抿了一小口,脸颊就泛起了红晕。她的酒量很差,平时几乎不喝酒,这一点报社里的人都知道。
"小温啊,这次去巴音布鲁克,任务重,但也是个机会。"主编放下杯子,语重心长,"那边风景好,赛事也有历史,最后一届了,情怀在。你文笔好,把人文和赛事结合起来,写一篇有温度的报道,回来我给你争取个好版面。"
"我会努力的。"温阮轻声说。
"对了,"主编像是想起什么,"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到了那边,组委会有人接应。你提前做做功课,了解一下赛事背景,还有几个关键人物——光刻车队的刘世豪,这个肯定要提;还有林振东,林氏集团的公子哥,家里特别有钱,但车技也是实打实的;张弛,也是个有故事的,以前拿过冠军,后来出了点事,这次复出……反正你查一查,心里有个数。"
温阮点点头,把这几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温阮婉拒了同事送她回家的提议,一个人慢慢往地铁站走。夏夜的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黏黏的。她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路边喝了几口,才觉得喉咙里的酒气散了一些。
回到家的时候,温砚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激烈的音效。他今年二十岁,正在读大学,暑假回来,眉眼和温阮有几分像,都是南方人的温润轮廓,但他的气质更冷一些——平时话不多,对陌生人尤其冷淡,学校里追他的女生不少,他连正眼都懒得给。唯独在温阮面前,他才会露出那种年轻人才有的、带着几分跳脱的松弛。
"姐,回来了?庆功宴怎么样?"他摘下一只耳机。
"还好。"温阮换好鞋,把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明天我要出差,去新疆。"
"新疆?"温砚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巴音布鲁克?"
"嗯。"
"那个赛道我研究过,"温砚淡淡地说,"九十九道弯,发卡弯多,走线要精准。刘世豪去年的录像……确实漂亮。"
他说"确实漂亮"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崇拜,更像是一种技术层面的承认。温阮知道弟弟的性子——他车技也不错,在圈子里算小有名气,心气高,能让他这么评价的人不多。
"不过,"温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入弯角度也不是没有破绽。第三十八道弯,他习惯晚刹车——"
"好了好了,"温阮笑着打断他,"我是去采访的,不是去赛车的。"
温砚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温阮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藏蓝色的行李箱,打开,摊在房间中央。然后她蹲下来,开始发呆。
该带什么?
她起身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轻轻划过。她的衣服不多,颜色也素净,大多是浅蓝、米白、淡粉这些温柔的颜色。她翻出一件薄羽绒服——网上说那边昼夜温差大,晚上可能降到零度。又拿了几件长袖衬衫,都是浅色系。牛仔裤、运动鞋、一条厚厚的米色围巾。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衣柜上方。那里挂着一条她很少穿的裙子,米白色的,裙摆有细细的褶皱,是去年生日时林晓晓送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裙子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万一有什么正式场合呢?
她又翻出一件针织开衫,淡紫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这件她很喜欢,穿着舒服,也保暖。叠好,放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她走过去,从抽屉里找出一包晕车药、一盒创可贴、一小瓶风油精、还有几包感冒冲剂。她把这些东西整齐地码在行李箱的角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手机又亮了。
晓晓: 到家了吗?记得收拾行李!别又拖到最后!
温阮: 正在收。
晓晓: 你那个性格,肯定不知道带什么。听我的:厚外套、围巾、帽子、手套,那边晚上冷;防晒霜、墨镜、遮阳帽,那边白天晒;还有保温杯,你胃不好,别喝冷水。
温阮: 嗯,好。
晓晓: 对了,你查一下那几个车手资料,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刘世豪、林振东、张弛,这三个是重点。刘世豪是光刻车队王牌,所有资源优先给他,性格傲得很;林振东是林氏集团公子哥,家里有钱,车技也不错,但跟刘世豪不对付;张弛年纪大一些,以前拿过冠军,后来出过事故,这次复出是最后一舞。
温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晓晓: 我昨晚帮你查的!快夸我!
温阮: 谢谢你。
晓晓: 就一句谢谢?回来请我吃火锅!
温阮: 好。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眯着眼睛的猫。她把它放进侧袋,又装了一小包茶叶——她习惯喝淡茶,不喜欢咖啡的苦。
然后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一页一页地浏览。
刘世豪。 二十三岁,光刻车队一号王牌车手,所有资源以他为优先。照片上的他穿着赛车服,靠在车门边,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气,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笃定。报道里说他性格桀骜,采访时不配合,记者问他夺冠感想,他只说"车还没凉,问题先到了",把记者噎得说不出话。
林振东。 二十三岁,林氏集团独子,家里产业横跨地产、金融、娱乐。玩赛车是因为什么都拥有了,反而觉得无聊。性格张扬,说话直接,有时候甚至显得跋扈。他的车是定制的,涂装哑光黑配金线,像一头沉默的豹子。他和刘世豪同岁,赛场上是对手,场下也算不上朋友。
张弛。 三十二岁,比他们大一轮。曾经的天才车手,五年前的事故让他几乎告别赛道。照片上的他眉眼间有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沉郁,不像刘世豪那样锋芒毕露,但眼神更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这次复出,所有人都知道是"最后一舞"。
温阮一条条看下去,把关键信息记在一个新的文档里。她的字打得很慢,但每一个标点都很认真。遇到不懂的术语——"切弯""走线""尾流"——她就停下来,专门去查。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十二点。
温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姐,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温阮头也不抬,手指还在键盘上。她戴上了眼镜,细框的,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认真。
"你看这些干嘛,"温砚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不是让你去开车。"
"不懂这些,怎么写报道。"温阮轻声说。
温砚耸耸肩,把牛奶放在她手边:"喝了再睡。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不用,你睡你的。"
"那不行,"温砚认真起来,"你一个人拖行李箱去坐地铁,我不放心。"
温阮抬起头,看着弟弟年轻的脸,笑了笑。那笑容软软的,带着一点疲惫:"那好吧,谢谢你。"
"谢什么,"温砚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姐,刘世豪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温阮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什么,"温砚淡淡地说,"就是……不太好相处。"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温阮喝完那杯牛奶,温温热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她关上电脑,躺回床上,把薄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她翻了个身。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晓晓发来的晚安表情包,一只眯着眼睛的猫。
温阮回了一个月亮。
然后她闭上眼,意识像一艘在暗流中漂浮的小船,时沉时浮。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远处有一辆赛车呼啸而来,引擎声震耳欲聋,她想要躲开,脚却像生了根。车在她面前急刹,扬起一片尘土,车窗降下来,里面的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阳光晒过的味道。
————————————
闹钟没响。
温阮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惊醒的。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七点四十,而她的航班是九点十五分。
"完了。"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动作快得不像平时的自己。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马尾,侧麻花辫睡了一夜,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也顾不上。冲进卫生间,冷水拍在脸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浮肿,脸色苍白,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没时间了。
她冲回房间,从行李箱里拽出昨天收拾好的衣服,也不管搭配,直接往身上套。浅蓝色的衬衫,牛仔裤,运动鞋。然后她冲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吐司,塞进嘴里,叼着面包片在客厅里团团转。
"姐?"温砚从房间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被她吵醒了,"你干嘛呢?"
"起晚了!"她含糊地说,面包片在嘴边一颠一颠的,"送我去机场!快!"
"现在?"温砚看了一眼手机,"我的姐,你航班几点?"
"九点十五!"
"……你现在出门都悬。"
"快点!"
温砚哀嚎一声,但还是以惊人的速度套上了T恤和裤子。他抓起车钥匙,看着温阮还在客厅里转圈——她在找她的眼镜,明明就架在头上,她却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沙发上翻。
"姐,头上。"
温阮一愣,手摸到头顶,把眼镜拿下来,又塞回包里。她的脸更红了,但没时间尴尬。
"走!"
她拖着行李箱冲出门,嘴里还叼着那片面包。面包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发硬,她一边走一边嚼,腮帮子鼓鼓的。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她的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
温砚的车停在巷子口,一辆有些年头的白色轿车。他帮温阮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温阮已经钻进了副驾驶,安全带系得紧紧的,像在等待发令枪响的运动员。
"姐,你紧张什么,"温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不是第一次出差。"
"不一样。"温阮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哪里不一样?"
温阮没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早餐店的蒸汽、骑电动车的上班族、路边盛开的夹竹桃。这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日常,而几个小时之后,她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海拔两千五百米,有悬崖、有弯道、有她听不懂的引擎轰鸣,还有那个叫刘世豪的人——她想起照片里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反正,"她轻声说,"就是不一样。"
温砚耸了耸肩,没再追问。他打开了车载音乐,是一首轻快的流行歌,温阮却觉得那旋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机场高速上车辆不多,温砚把车速提到了限速的边缘。温阮的手指无意识搅在一起。"到了。"温砚把车停在出发层,帮温阮把行李箱搬下来,"姐,你自己保重啊,那边冷,别逞强。还有,刘世豪那个人——"
"我不采访他。"温阮打断他。
"行行行,不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