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庭院重归安静,只剩微风扫过枝叶的轻响。
水璃独自静坐石台,逐月长纱垂落身侧,澄澈水光一层裹着一层,将她周身密密圈起,像一道无形不透风的屏障。
方才萧烬珩落寞转身的赤红背影,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心口酸胀隐隐起伏,可她死死咬住心神,不肯放任半分柔软外泄。
沧夜璃。
这三个字如同细小冰碴,时不时扎一下她的思绪。
若是萧烬珩心底等的人自始至终是这个名字,那昨日渊底所有温柔、所有试探、所有舍身相护,或许都不是给水璃,只是透过她,寻一份相似血脉、相似气息的慰藉。
她五年独居山谷,无依无靠,早已习惯凡事依靠自己,骨子里最厌充当旁人影子。
与其沉溺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旧梦,最后落得难堪收场,不如趁一切尚浅,及时止步。
她敛下心神,彻底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将所有与萧烬珩相关的思绪隔绝在外,专心调息修复枯竭的祖水本源。
回廊深处。
萧烬珩缓步独行,经脉残留的钝痛不断传来,可比起心口空落落的发闷,肉身伤痛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他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触碰心口温热的澜息环。
环身还残留昨日与沧澜祖水共振过后微弱的余温。
他百思不解。
昨日渊底那般真切的牵绊,她眼底不加掩饰的慌乱与心疼,澜息环不受控制跨越黑雾的奔赴,水火本源天然契合的震颤……
怎么短短一夜,就被她一句“同门本分”“灵根常理”尽数推翻?
难道绝境之中人心显露的柔软,一旦脱离险境,便能轻易收回、彻底抹去?
他不信。
澜息环不会骗人。
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不会骗人。
只是眼下水璃态度冰冷疏离,步步划清界限,若是再贸然追问旧年、提起幼年浅滩礁石,只会逼得她退得更远。
萧烬珩停在廊柱之下,抬眼望向庭院那头静坐的蓝衣身影,眼底藏着隐忍不退的执拗。
不能急。
若是当年的小女孩真的是她,她失去记忆,心中存有防备,情有可原。
若是另有隐情,他更要慢慢查清楚当年沧海一别,她凭空消失五年的真相。
他不能逼她,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时机,寻一条迂回路径,慢慢解开她心底紧闭的门。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苏栖梧缓步走至他身侧,草木清香萦绕周身。

“你还在看她。”苏栖梧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忍,“方才你们二人对话,我都听见了。”

萧烬珩收回目光,苍白面上掠过一丝苦涩:“我实在不懂,昨日渊底她明明……”

“昨日是生死关头,人心藏不住本能。”苏栖梧轻轻打断他,目光悠远望向庭院,“可活下来之后,人便会生出思虑、生出顾忌。有些心结堵在她心底,她不愿说,旁人无从拆解。”

“心结?”萧烬珩眉峰微蹙,“什么心结?我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恶意。”
苏栖梧轻轻摇头,她猜得到水璃心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酸涩猜忌,却不能擅自戳破那个昏迷之中唤出的名字——那是只属于两人之间隐秘的刺。

“我不知道根源,我只知道,水璃素来独自长大,心思敏感执拗。一旦心底生出猜忌,便会给自己筑起高墙。”苏栖梧轻声劝道,“你若是真的在意,不必急于一时逼她给出答案。逼得越紧,她退得越远。”
萧烬珩沉默许久,指尖攥紧澜息环,金红微光在衣襟下微微一闪。

“我不会逼她。”他低声道,声音藏着横跨五年的沉重,“只是我等不起再一次凭空消失。”
苏栖梧闻言一怔,没有追问这句话背后漫长的等候,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留他一人立在廊下。
日头缓缓西斜,暮色漫入院落。
众人如约齐聚厅堂商议秘境善后事宜。
长条木桌六把座椅,六人分两侧落座。
岳磐居中开口,有条不紊说起暗渊秘境记录、阵型调整方案,众人依次出言补充。
谈及遭遇浊涡吞灵险境之时,顾霆霄神色愧疚,起身朝萧烬珩微微躬身:

“昨日是我与栖梧失察,险些酿成大祸,拖累你重伤濒死,往后团战我定会稳住雷势,不再冒失向前。”

萧烬珩微微抬手,语气温润依旧:“无需挂怀,六人本就该彼此兜底。”
说话间,他目光下意识掠向对面端坐的水璃。
水璃正好抬眸,视线短暂相撞。
她眼底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浅浅一点,便从容移开,落在岳磐绘制的秘境地形图上,出声补充,语调客观平淡:

“渊底阴浊专噬至阳灵脉,往后雷、火两位师兄不可离木、水过远,需随时承接生机与净水调和。”
条理清晰,分寸周全,一句提及两人,公平无二,没有半分偏重。
萧烬珩心口轻轻一沉。
从前私下相处时独独落在她身上的温柔,此刻在众人面前,被她完完整整地均分,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特殊。
整场议事,水璃发言公允得体,应对所有人皆是同样温和有礼的态度,唯独面对萧烬珩,刻意少了多余交谈,但凡涉及两人灵脉配合,只说修行理论,不掺半分私人情绪。
议事结束,夜色已深。
众人起身散去。
水璃起身时动作干脆,率先向众人颔首告辞:

“我先回静室调息。”
不等任何人回应,她已然转身踏出厅堂,蓝衣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回廊。
萧烬珩脚步下意识想要跟上,走到厅堂门口,望着她决绝走远的背影,硬生生停住脚步。

苏栖梧走到他身侧,轻声提醒:“别追。此刻追上去,只会让她更加紧绷。”
萧烬珩站在夜色里,晚风掀起他尚且单薄的赤红衣袍,身上重伤未愈的虚弱一阵阵涌上来。
他遥遥望向水璃静室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心口那道无人看见的裂痕,静静蔓延。
一人守着五年完整回忆,步步试探,小心翼翼怕她再次消失;
一人揣着无人知晓的猜忌心结,层层筑墙,拼命将那份不该萌生的悸动死死封藏。
一室灯火遥遥相对。
一墙之隔,却像隔了五年遗忘、一场无解旧梦。
萧烬珩抬手,轻轻按住心口澜息环,低声呢喃,散在晚风里无人听见:

“没关系。

你不想说,我便等。

多久都等。”
静室之内。
水璃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脑海里反复回荡白日厅堂上萧烬珩望向她时落寞的眼神。
心底酸涩翻涌,可她指尖紧紧攥起,一遍一遍无声告诫自己:
他等的人是沧夜璃,不是我水璃。
切勿自作多情。
心结深埋,高墙不塌。
往后同行一路,只做规矩同门,不谈半分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