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风清,晨光温柔铺地。
苏栖梧看着水璃眼底那片彻底抚平的波澜,心底轻轻叹息。
昨日渊底,她亲眼看见水璃不顾一切闯黑雾、耗尽全力背人出渊、一路低唤不肯让他沉睡的执拗。
那般滚烫、那般真切、那般豁出性命的在意,根本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同门本分」能概括。
可此刻的水璃,安静、清冷、克制,连提及萧烬珩,都只剩最标准、最疏离的同门语调。
像是一夜之间,亲手掐灭了所有悄然萌芽的异动。

“你……”苏栖梧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水璃垂眸看着腕间温顺流淌的水光,音色淡得像山间薄雾:

“并无不同。只是昨日灵力透支,心绪纷乱,今日已然平复。”
她一句话轻轻带过所有绝境心动、所有心慌失控。
那些为他破例、为他慌乱、为他不顾一切的瞬间,她全部不认。
只因为心底那道解不开的结——沧夜璃。
他梦里深情呼唤的名字、他五年孤守的故人、他所有隐忍温柔的根源。
不是她。
既然不是,那她所有的动心、所有的特例、所有的失控,就全部是多余、是误会、是自作多情。
她素来傲骨清冷,最不屑做旁人的影子,最不愿沾染不属于自己的深情。
与其日后越陷越深、越查越痛,不如此刻亲手止步,封心、设防、归位分寸。
苏栖梧看着她固执冷淡的侧脸,终究不再追问,只轻轻道:

“也好。你想通透便好。”
两人静坐庭院调息。
另一边,静室内的萧烬珩,久久无法安心静养。
经脉虽痛、火势虚弱、浑身沉乏,可心底那道蓝衣身影,时时刻刻萦绕不散。
他反复回想渊底一幕幕——
她逆浊赴险的决然、她渡水疗伤的温柔、她扶住他时的安稳、她一路低唤他名字的焦急。
他甚至清晰记得,她当时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心疼、失控。
他以为,他们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冷分寸,经过这场生死绝境,定然已经悄悄融化。
他以为,她心底,定然也有一丝和他一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躺着,目光定定望着窗光,心底藏着浅浅期待。
等我养好伤势,我要好好谢谢你。
我要慢慢告诉你旧年真相。
我要一点点,把这五年错过的距离补回来。
少年满心温柔惦念、满心期许、满心隐忍深情。
他半点不知,外面庭院里,那个他念了五年、护了五年、等了五年的人,
已经悄悄对他竖起了高墙。
半日转瞬而过。
午后暖阳正好,萧烬珩经脉稳住大半,阴浊煞气彻底压制,已能勉强起身行走。
顾霆霄、谢钦砚轮流进来探望,个个神色愧疚、言语致歉。

“这次是我们拖累你,你险些灵脉尽毁。”

“往后团战,我会更稳,不会再让你独自断后承压。”
萧烬珩淡淡摇头,面色虽依旧苍白,却依旧温润从容:

“同门相伴,本就该相互兜底,无需致歉。”
他一一应下所有人的愧疚,唯独心心念念,等着那唯一一个人。

终于,岳磐开口:“伤势无碍,便出去走走吧。水璃他们都在庭院调息。”
萧烬珩眼底瞬间亮起一点极淡的光。
他压下经脉残余钝痛,拢了拢微乱衣袍,缓步走出静室。
穿过回廊,踏入庭院。
风落枝叶,光影斑驳。
六客齐聚庭院。
顾霆霄、苏栖梧、谢钦砚、岳磐四人见他出来,纷纷转头问候。
唯有立在青石阶旁的水璃,身姿笔直、神色平静。
她看见他走来,眼底没有惊喜、没有动容、没有昨日绝境里的半分慌乱与心疼。
只剩礼貌、淡然、恰到好处的同门笑意。
不等他开口,水璃率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规矩,无半分私念、无半分亲近:

“烬珩师兄伤势可愈?昨日秘境凶险,万幸师兄平安归来。”
一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同门问候。
疏离、端正、客气、无波、无隙。
萧烬珩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那点温柔期许,像是被清风轻轻浇凉。
他怔怔看着她。
眼前的水璃,清冷自持、分寸利落,和昨日渊底那个为他慌神、为他落泪、为他舍命奔赴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清清浅浅,落在他身上,和落在顾霆霄、谢钦砚任何人身上,再无半点区别。
无偏爱。
无特例。
无暗流。
无拉扯。
干干净净,同门而已。
萧烬珩喉间微涩,心底莫名一空。
他不死心,轻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柔试探:

“昨日……渊底,多谢你。”
他想等她流露半分异样。
等她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等她哪怕有一点点,还记得那日水火相依、咫尺相偎的暧昧。
可水璃只是轻轻摇头,语调平稳无波:

“分内之事。六客一体,本该相互救助。”
分内之事。
四个字,轻轻隔开生死、隔开心动、隔开宿命、隔开所有旧年羁绊。
萧烬珩指尖微僵,眼底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不懂。
全然不懂。
明明昨日她那般在意、那般心慌、那般不顾一切。
明明澜息环共鸣、明明水火相契、明明她本能为他失控。
为何一夜之间,冷得如此彻底?
他不知自己昏迷呢喃的真名。
不知她心底深埋的猜忌与酸涩。
不知她已经悄悄认定——
他的深情从来不属于她。
他满心滚烫奔赴,撞上她一夜筑起的冰墙。
庭院阳光正好,
两人之间,却无声风起,隔出万丈山海。
一边是一无所知、满心茫然、悄悄失落的深情。
一边是尽数知情、独自酸涩、刻意疏离的封心。
无人察觉的角落,
五年宿命羁绊,
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无法轻易弥合的裂痕。
心结深埋,
她不动声色,
他一无所知。
最虐的水火拉扯,自此,真正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