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别院晨光亮起,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静室微凉的青石地上。
水璃在廊外静立片刻,目光淡淡扫过萧烬珩静养的房门,只一瞬,便从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庭院无人的调息台。
昨夜渊底那声无意识的呢喃还沉沉压在心口——沧夜璃。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名字,一段与她无关的旧约,一场她不该涉足的漫长等候。
昨日绝境里不顾一切的奔赴、失控的心慌、懵懂滋生的柔软在意,此刻全数被一层冰凉的防备裹住,深深埋进心底。
从今往后,只守同门本分,不远,不近,无半分特殊。
她盘膝落座于石台,逐月长纱平铺身侧,阖眼调息,周身水系灵息平和冷淡,再无半分昨日为烈火动荡的涟漪。
隔壁静室之内。
床榻上的萧烬珩睫毛剧烈一颤,终于缓缓掀开沉重眼帘。
入目是温火法阵流转的浅红光晕,空气中飘着舒缓炎脉的草药气息,浑身筋骨遍布撕裂般的钝痛,经脉深处还残留阴浊啃噬过后空荡荡的虚弱。
零碎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塌陷的浊渊、翻涌吞灵的黑雾、他独自铺开火障断后……澜息环不受控制震颤、一道清浅蓝衣水光逆着黑雾向他走来。
他记得她闯进来,记得两人咫尺相对的拉扯对话,记得自己脱力靠在她肩头,记得那片温厚祖水本源缓缓抚平他破碎的火脉。
唯独不记得——自己在昏沉梦境里,轻声唤出了埋藏五年的真名。

守夜的岳磐听见床榻细微响动,立刻快步上前,眉头微松,却依旧神色凝重:“你总算醒了,感觉经脉如何?阴浊煞气还有残余,万万不可强行催动火势。”
萧烬珩喉间干涩发疼,艰难侧过头,目光第一时间望向房门,声音沙哑微弱:

“……水璃呢?她有没有事?”
心底最挂怀的从来是那道蓝衣身影。
他记得她为了救他,孤身踏入人人避之不及的浊渊,还耗尽自身本源渡水息疗伤,最后还要负重拖着他走出黑雾。
岳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轻声回话:

“她灵力透支严重,昨夜醒过一次,现下在庭院调息,身子暂无大碍,只是……”
话说一半,岳磐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昨夜远远看见水璃独自立在廊下的落寞神色,察觉到少女身上悄然滋生的疏离,可有些心结,旁人无从插手,只能交由他们二人。
萧烬珩并未捕捉到那一丝未尽之言,心头稍稍松了半口气,低声追问:

“是她……把我带出渊底的?”

“是。”岳磐重重点头,“我们四人守在渊口束手无策,是她独自一人逆浊深入,最后背着你一步步走出来,灵力耗竭当场晕厥。”
萧烬珩心口骤然一烫,燎原火种在虚弱经脉里轻轻震颤。
他一想到她单薄身形扛着自己重伤的重量,穿行在吞噬灵脉的黑浊之中,心底翻涌起汹涌又柔软的悸动。
他以为,昨日渊底那场生死绝境,至少能消弭几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分寸隔阂。
他以为,她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是与自己一样,心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全然不知,一句沉睡中的名字,已经在水璃心底筑起一道无声高墙。

“我想见她。”萧烬珩撑着床沿想要坐起身,刚一动,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软垫。

岳磐连忙伸手按住他肩头:“你别动,至少静养半日才能起身走动。等你伤势稳一些,再见众人不迟。”
萧烬珩蹙着眉,无可奈何,只能静静躺回床榻,目光遥遥望着紧闭的木门。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同她说。
想道谢,想解释昨日廊台上未曾说完的赤焰暖玉旧事,想问她渊底相见之时,心底有没有半分熟悉的触动。
他满心期待下一次相见,全然不曾预料,等待他的,是一层礼貌、冷淡、恰到好处的同门分寸。
庭院调息台。
苏栖梧缓步走到水璃身侧,轻轻坐下,草木清风缠在两人之间。
她看着水璃平稳无波的水光灵息,轻声试探:

“烬珩师兄醒了,方才还一直在问你的安危。”
水璃缓缓睁开眼,眼底澄澈无澜,听及萧烬珩的名字,心头只是极轻极淡地一涩,转瞬便恢复平静。
她语气清淡有礼,没有半分波澜:

“知晓了。等他伤势安稳,我们再一同前去探望便是。秘境试炼凶险,大家都该相互照拂,乃是同门本分。”
一句“同门本分”,轻轻隔开了所有绝境里滋生的暧昧与心动。
苏栖梧望着她冷淡疏离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风掠过庭院石台,六色法器静静蛰伏。
一人尚在满怀期待,惦念着昨日渊底水火相依的瞬间;
一人早已暗自封心,将那个名为沧夜璃的名字,连同所有悸动,深埋心底,步步设防。
相见之日将近,一场无声的拉扯与隔阂,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