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口清风拂过,黑雾尽数退散。
水璃脱力昏厥的一瞬,身旁几人反应极快。
苏栖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软倒的身形,岳磐伸手托住萧烬珩失重滑落的身子,小心翼翼将重伤昏迷的少年平放于青石地面。
方才惊心动魄的绝境奔赴,终于落幕。
可在场五人,无人轻松。
萧烬珩面色依旧惨白如纸,唇间血色褪尽,呼吸浅得几乎感受不到,破损的火脉还在细微溢出零星星火,却虚弱得随时会彻底熄灭。阴浊残煞蛰伏在他经脉深处,一旦反扑,足以废他半生炎修。

“伤势太重。”谢钦砚蹲身查看他脉象,指尖抵在他腕间,眸色沉凝,“浊煞蚀火入骨,灵脉大面积裂损,能撑着被带出渊底,已是极致毅力。”

顾霆霄望着萧烬珩毫无生机的模样,难得收敛所有桀骜,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愧疚:“是我们拖累了他。当初若不是我俩险些坠渊,他不必孤身断后。”

苏栖梧一边以温和木息缓慢滋养水璃枯竭的灵体,一边轻声叹道:“水璃也耗尽了本源。她明明最不喜纷争、不喜冒险,却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闯渊、救人、负重走出黑雾。”

岳磐沉声道:“先带回别院静养,轮流守夜,寸步不离。烬珩需火脉稳养,水璃需调息补源,今夜谁都不能松懈。”
几人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将两人护送回云海别院静养。
别院静室一分为二。
左室安置萧烬珩,铺着温火灵垫,以最适配炎脉的法阵稳住他残余火势、压制阴浊反扑。
右室安置水璃,以清泉木灵滋养枯竭经脉,缓缓回补她透支的祖水本源。
夜幕沉沉落下。
五人轮流值守,无人安眠。
夜色静谧,风息轻柔,整座云海别院只剩安稳调息的灵息声。
夜半时分,天光未亮,万籁俱寂。
右室的水璃,率先睫羽轻颤,缓缓醒转。
她没有骤然睁眼,而是在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就想起了渊底所有画面——
滔天黑浊、濒死的赤红身影、澜息环灼灼共鸣、少年虚弱的呢喃、还有那道狠狠砸进她心底的名字:沧夜璃。
心口瞬间又酸又沉,密密麻麻的茫然与惶惑铺满四肢百骸。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却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心结。
屋内安静无人,同伴尚且在隔壁守夜轮换休整。
正好无人,让她得以独自复盘所有纷乱心绪。
她慢慢坐起身,指尖轻颤,下意识抚上自己心口。
沧夜璃。
这个名字,依旧陌生。
不属于她。
至少,在她五年的记忆里,从来不是她。
可偏偏,那声昏迷中的呢喃,温柔缱绻、执念入骨,像是他念了千遍万遍、刻入魂魄的名字。
水璃垂眸,眼底漾开一层层自我拉扯的茫然。
——如果沧夜璃是旁人。
那他多年的等候、幼年的旧约、暖玉的承诺、澜息环的羁绊,全部属于那个陌生女子。
那初见时的偏护、后来的克制疏离、绝境里本能的牵挂、她心绪大乱的特殊……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影子。
是血脉相似、气息相近、刚好能稳压他烈火的替代品。
一想到这里,刚刚萌芽、懵懂柔软的心动,瞬间被一层微凉的防备覆盖。
她素来清冷自持、心性通透,最讨厌无端牵绊、最忌讳莫名深情。
她不喜欢自己对他失控。
更不喜欢——自己的这份失控,来源于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旧梦。
水璃缓缓攥紧掌心,眼底一点点敛去所有懵懂柔软,多了几分安静、克制的疏离。
原来他看她的眼神里,那些深沉、怅然、隐忍、遗憾……
从来不是给水璃。
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可笑她连日心慌、连日纠结、连日自我怀疑,甚至甘愿为他闯绝境、耗本源、不顾生死。
心底酸涩翻涌,最后尽数沉淀,化为一层淡淡的、自我保护的疏离与防备。
她告诉自己。
不能再乱心。
不能再特例。
不能再对他抱有任何特殊情绪。
他的过往不属于她。
他的执念不属于她。
他梦里的人,更不是她。
若有牵扯,皆是误会。
若有深情,皆是旧梦。
这颗刚刚发芽的心,必须亲手按住、亲手封死。
自此,她将沧夜璃三个字,彻底压入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死死深埋,不探、不问、不思、不疑。
成为她此生,第一道不愿触碰、不愿揭穿、无人知晓的心结。
静坐调息片刻,她灵力恢复大半,身形起身,轻步走出静室。
隔壁房间灯火微亮。
岳磐、顾霆霄几人正守在床边,神色皆是凝重担忧。
床榻之上,萧烬珩依旧昏睡未醒,容颜苍白安静,褪去所有平日的温润锋芒,脆弱得让人心软。
水璃静静立在门外廊下,远远看了一眼。
心底依旧会轻轻发疼、轻轻酸涩。
可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安静的距离感。
从今往后。
她是水璃。
仅此而已。
不是谁的旧梦,不是谁的故人,不是谁的沧夜璃。
他的过往,她不沾。
他的执念,她不抢。
他的旧约,她不接。
等他醒来,一切回归同门分寸。
不远、不近、不偏、不私。
恰到好处,两两无涉。
夜色风凉,她眼底最后一点懵懂情愫缓缓熄灭,只余一片清透冷淡。
心结深埋,疏防自生。
暧昧暂停,深情封停。
一场水火宿命,从此——
她清醒,他未知。
她设防,他依旧执念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