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一中的操场上挤满了人。
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蹲在角落里干呕。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阳光从东边的教学楼顶上照下来,将操场上的一切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多少分?我三千一!”
“三千八!差一点就进前一百了!”
“我们队长一万二,排名五十几!牛逼吧?”
“你们听说没有?这次争霸场里出现了一个骷髅……”
“什么骷髅?”
“就是那种,半人高的,拿着镰刀,身边跟着好多骨龙……”
“你做梦了吧?”
“我没做梦!我真的看到了!那个骷髅从天上劈开一道裂缝走出来的!”
“切,吹吧你就。”
你一句,我一句,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吵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教官们在人群中穿行,发放矿泉水,登记分数,记录受伤情况。王铁锋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眉头皱得很紧。他数了数人数,又数了一遍,再数了一遍。少了三个。
三个考生没有出来。不是受伤,不是昏迷,是没有从传送门中出来。在争霸场中死亡,不会真的死,但会被强制踢出,精神体会在传送门关闭前被送出来。没有出来,意味着他们在传送门关闭之前就已经退出了,或者——王铁锋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一声龙吟。
不是从天上,是从所有人的精神深处。那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在他们的大脑中炸开,像一声惊雷,又像一柄巨锤砸在钢板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操场上空的云层在翻涌。
不是风的缘故,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移动。巨大的、沉默的、让空气都变得凝重的存在。云层被从中间撕开,像一匹被扯裂的灰色绸缎。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个操场照得通亮。然后他们看到了——
骨龙。
五头。领头的最大,身长超过十五米,暗银色的骨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的眼眶中燃烧着幽青色的火焰,骨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四头稍小的骨龙跟在它身后和两侧,呈一个严密的菱形编队,像五架同步飞行的战机。
骨龙的头顶上坐着一个人。
校服,黑色头发,脸色苍白,右腿搭在左腿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撑在骨龙的头骨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的脖子上盘着一条青金色的蛇,蛇的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竖眼半闭,尾巴垂在他的胸口。
白小苏。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半人高的骷髅。暗银色的骨架,幽青色的鬼火,手中握着一柄比它身体还高的黑色镰刀。镰刀的刃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黑色的锁链从它的颈椎垂下来,拖在骨龙的头骨上,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骨龙在操场上空悬停。
骨翼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阵狂风,将操场上的碎石和落叶吹得四散飞舞。学生们用手遮住眼睛,有人被风吹得后退了几步,有人蹲下来抱住头,没有人说话。
天空中还有别的存在。骨凤,两头。在更高的云层中盘旋,幽青色的火焰从它们的骨羽上洒落,像一场无声的、冷冽的雨。骨麒麟,两只。在地面以下,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慢地移动。
七十二只亡灵邪魔跟在最后面。它们排成六列,每列十二只,在骨龙身后列队,幽青色的火焰在它们的眼眶中跳动。阳光照在它们的骨架上,投下细碎的、像树枝一样的阴影。
操场上的学生中,有人认出了白小苏。
“那是……白小苏?”
“哪个白小苏?”
“就是那个,九班的,御兽师……”
“他坐在什么东西上面?”
“骨龙……那是骨龙吧?”
“他的蛇怎么变成金色了?”
“他什么时候有骷髅的?”
“他不是Lv1吗?”
“你闭嘴。”
白小苏低下头,看着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平静的、没有波动的、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睛。但他的眼神让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本能地想要后退。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目光。
他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像是在空气中写一个字。骨龙收拢骨翼,从天空中缓缓降落,在操场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落在操场正中央,四肢着地,头骨低垂,将白小苏从空中平稳地送到了地面。白小苏从骨龙头顶上跳下来。
七十二只亡灵邪魔在同一时刻化为黑色的光。不是消散,是收缩。它们的骨架在幽青色的火焰中坍缩,压缩成一颗一颗黑色的光珠,像被从实体抽离成了影子。黑色的光珠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像被某种力量牵引,飞向小骨身上的锁链。
锁链上原本是空白的。每一颗黑色光珠落在锁链上,就化为一枚黑色的纹路。纹路是暗银色的锁链上像被烙上去的,边缘有幽青色的光在缓缓流动。一枚,两枚,三枚……七十二枚。七十二只亡灵邪魔化为七十二道黑纹,刻在小骨的锁链上,像七十二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五头骨龙化为五道更粗的黑光,融入锁链。骨凤、骨麒麟紧随其后。锁链上的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颈椎开始,沿着锁链的每一节蔓延,像一条正在生长的、由黑色藤蔓编织的河流。
当最后一道黑光融入锁链,小骨身上的锁链已经不再是一条普通的锁链。它是一件被刻满了纹路的、暗银色与黑色交织的、像从远古遗迹中出土的文物。小骨站在原地,鬼火在眼眶中跳动,看着操场上那些张着嘴、瞪着眼、说不出话的人。
白小苏转过身,走向教学楼。小骨跟在他身后,阎魔斩魂镰拄在地上,镰刀的刃口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小饭桶盘在他脖子上,竖眼半闭,尾巴尖在他胸口轻轻敲着。
操场上鸦雀无声。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白小苏的背影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他的校服后背有几道破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越走越远,看着他身后那个半人高的骷髅越走越远,看着他脖子上的蛇越走越远。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中,才有人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被憋了很久,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个骷髅……是他的御兽?”
“那条蛇也是。”
“他到底有几只?”
“不知道。”
“他多少分?”
“不知道。”
“他排名第几?”
“不知道。”
“他真的是Lv1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不是Lv1。绝对不是Lv1。
阳光照在空旷的操场上,照在那道被骨龙爪子划出的浅痕上,照在水泥地面上那细细的、白色的、镰刀拖过的痕迹上。风从操场上吹过,将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吹散,像时间在替白小苏抹去他存在过的证据。但抹不掉的。
那些人看到了,他们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