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争霸场是一片沸腾的黑暗。
邪魔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风暴,像无数只爪子在地面上刨刮。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着,远看像一片漂浮的鬼火之海,近看是一只又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没有瞳孔的、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它们从地下的洞穴中爬出来,从荆棘的阴影中涌出来,从岩石的缝隙中挤出来,汇成一股又一股黑色的洪流,在荒原上奔腾、咆哮、吞噬一切活着的生命。
白小苏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脚下是暗红色的土壤,头顶是黑色的天空,前方是沸腾的黑暗。小骨站在他身边,鬼火在眼眶中平静地燃烧,像两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亡灵军团在山丘下列队,四十七只亡灵邪魔沉默地站着,幽青色的火焰在它们的眼眶中跳动。骨龙在低空滑翔,骨凤在云层中盘旋,骨麒麟在地下潜行。
温江灵站在他身后,圣光在掌心凝聚,但没有释放。她在等。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邪魔的脚步声——邪魔的脚步声更重、更乱、更像野兽。这是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的,急促的、杂乱的、夹杂着喘息和呼喊的。白小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洞察之眼在黑暗中捕捉到了那些人影。七个人,六男一女,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身上都带着伤。有人在流血,有人在被人搀着跑,有人在回头看身后紧追不舍的邪魔。他们身后跟着至少二十只邪魔,等级不高,Lv5到Lv10之间,但数量多,速度快,像一群被激怒的猎犬。
温江灵也看到了他们。她的光明感知在那七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临江二中的,还有其他学校的,不认识。”白小苏没有说话。他在看那七个人,也在看他们身后的二十只邪魔,也在看他们逃跑的方向——正是他脚下的这座山丘。
小骨的鬼火跳了一下。“咯咯咯。”那些人发现了山丘上有人,正在往这边跑。温江灵看向白小苏。“要帮忙吗?”白小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温江灵愣住的话。“帮。但不是帮他们打邪魔。”
温江灵看着他。白小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看着那些正在朝山丘跑来的人,看着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邪魔,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希望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前世见过无数次。将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时的光。
“邪魔会先攻击他们。”白小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消耗邪魔,我们收割。”
温江灵沉默了。
白小苏没有看她,继续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人。“性价比太低。”他说,“我们自己打,要消耗体力、精神力、可能还会受伤。他们帮我们消耗,我们只需要等。”
温江灵沉默了片刻。“这种做法,好像叫什么来着……”白小苏想了想。“趁你病要你命。”温江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还有一个更文雅的说法。”
“什么?”
“……渔翁得利。”
白小苏想了想。“差不多。”温江灵没有再说话,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圣光在掌心缓缓跳动,看着那些正在朝山丘跑来的人。她的表情比刚才复杂了一些,但她的脚步没有动。她选择留在这里。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白小苏能看清他们的脸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拼命回头看身后的邪魔,有人的校服被鲜血浸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前世见过无数张。这些人对他来说,和那些邪魔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生命,都会死,都在挣扎。但他不是前世的邪魔之主了,他不需要杀他们,只需要利用他们。
“小骨。”白小苏说。
小骨的鬼火跳了一下。
“亡灵军团散开,把山丘围起来。不要攻击邪魔,不要让那些人跑出去。”
小骨的鬼火又跳了一下。四十七只亡灵邪魔从山丘下散开,沿着山丘的底部,排成了一道圆形的、密不透风的围墙。幽青色的火焰在它们的眼眶中跳动,将山丘照得像一个被青色火焰包围的孤岛。骨龙升到了更高的天空,骨凤隐入了云层,骨麒麟沉入了更深处。
白小苏站在山丘顶上,看着那些人跑进亡灵军团的包围圈。二十只邪魔跟着他们冲了进来。战斗在那一个瞬间爆发,但不是白小苏的战斗,是那七个人的战斗。他们别无选择,后有邪魔,左右是亡灵围墙,唯一的路是向上——向山丘顶上跑。但山丘顶上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脖子上盘着一条青金色的蛇,身边站着一个半人高的骷髅。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往上跑,也许能活;不跑,一定会死。他们选择了往上跑。邪魔在后面追,人在前面跑,白小苏在山丘顶上看。小骨在他身边,阎魔斩魂镰拄在地上,鬼火平静地燃烧。小饭桶盘在他脖子上,竖眼半闭,尾巴尖在他胸口轻轻敲着节奏。温江灵在他身后,圣光在掌心跳动。
他没有等太久。七个人在跑到山丘中段的时候,被邪魔追上了。战斗在那个位置爆发,圣光、火焰、冰霜、雷电在黑暗中炸开,将山丘照得像一个临时的、粗糙的、没有人想登上的舞台。有人在喊技能的名字,有人在喊队友的名字,有人在喊救命。邪魔在嘶吼,爪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寒光,鲜血在暗红色的土壤上流淌。
白小苏看着这一切。
小骨的鬼火跳了一下。“咯咯咯。”死了两个。白小苏没有回应。又过了一会儿,鬼火又跳了一下。“咯咯咯。”死了三个。
白小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差不多了。”
他走下山顶,步伐不快,但很稳。小骨跟在他身后,阎魔斩魂镰在地上拖着,黑色的刃口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小饭盘在他脖子上,竖眼全睁,青金色的鳞片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亡灵军团在山丘底部安静地站着,四十七团幽青色的火焰在山丘的底部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灯。
白小苏走到山丘中段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七个人死了四个,剩下三个人浑身是伤,背靠背站成一个三角形,被最后几只邪魔包围着。邪魔的数量从二十只减少到了六只。六只Lv5到Lv10的邪魔,身上都带着伤,有一只的前肢被砍断了,有一只的眼睛被戳瞎了,有一只的腹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内脏从伤口中流出来,拖在地上,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白小苏走到那三人和六只邪魔之间。他没有说话,没有看那三个人,也没有看那六只邪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战场的正中央。小骨在他身后举起阎魔斩魂镰。黑色的刃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三只邪魔的头颅在同一时刻从脖子上滑落,切口平整得像镜面,没有血,因为阎魔斩魂镰斩断的不是肉体,是灵魂。小饭桶从他脖子上弹射而出,缠住了第四只邪魔的脖子,绞杀,吞噬。小骨的五头骨龙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将最后两只邪魔撕成了碎片。
战斗结束了。从白小苏走下山顶到最后一邪魔倒下,不到三十秒。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浑身是伤、背靠背站着的陌生人。两男一女,校服上印着不同学校的校徽,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困惑。他们不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帮他们,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他们。白小苏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山顶。没有说一句话。
小骨跟在他身后,小饭桶盘回他脖子上,亡灵军团在山丘下列队。小骨的经验条没有动,那六只邪魔不是白小苏亲手杀的,是它杀的。白小苏知道,但他不在意。六只邪魔的积分不多,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他的目标是那些邪魔的积分本身,不是给小骨的经验。积分就够了。
那一夜,同样的场景在山丘上重复了很多次。一批又一批的考生被邪魔追着跑向山丘,白小苏在山丘顶上看,等他们和邪魔两败俱伤,然后下去收割。他不杀考生——至少不是亲手杀。他只是利用他们消耗邪魔。考生在和他的亡灵军团对峙时选择了绕开,选择了去别的地方。他们没有攻击白小苏,因为他们不敢。那个半人高的骷髅和它身后的亡灵军团、骨龙、骨凤、骨麒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白小苏也不攻击他们,因为没必要。他们的积分不多,杀了他们也不会给小骨加经验。他没有对他们出手,不是心软,是性价比太低。
小骨的鬼火在某一时刻跳了一下。“咯咯咯。”天快亮了。白小苏抬起头,看向东方。东方的天空还是黑色的,但那黑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不是变亮了,是变得不那么黑了。像有人在墨水中加了一滴清水,黑色被稀释了,从纯黑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灰。裂缝还在那里,在灰色的天空中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边缘有幽蓝色的光在缓缓流动。
温江灵走到他身边。她的圣光已经熄灭了,不是消耗完了,是不再需要了。天快亮了,争霸场的夜晚即将结束。她站在白小苏身边,肩膀和他齐平。
“结束了?”她问。
白小苏看着东方的天空。“快了。”
他的积分面板在他视野的右上角悬浮着,数字在跳动。三万五千。四百积分,排名第七。那一夜他杀了上百只邪魔,不是亲手杀的,是借刀。那些考生帮他消耗了邪魔的体力和技能,然后他来收尾。效率比他亲自打高得多。温江灵没有问他的积分是多少,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积分。
天越来越亮了。东方的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一种带着淡淡橙色的、像被水洗过的亚麻布的颜色。争霸场的天空中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灰色、不是黑色、不是幽蓝色的颜色。那是黎明的颜色,是生的颜色。
小骨站在白小苏身边,鬼火在眼眶中安静地燃烧。它的暗银色骨架在黎明的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阎魔斩魂镰拄在地上,黑色的刃口反射着天空中那抹淡淡的橙色。它身后的亡灵军团安静地站着,四十七团幽青色的火焰在黎明的光中变得暗淡,像即将熄灭的蜡烛。骨龙从低空落下来,落在山丘上,骨翼收拢,将脑袋埋在翅膀下面。骨凤从云层中降落,落在骨龙身边,骨羽收拢。骨麒麟从地下浮上来,趴在碎石上,下巴搁在地面上,闭上了没有眼珠的眼睛。
小饭桶从白小苏的脖子上滑下来,盘在山丘顶上的最高处。它把身体展开,鳞片迎着黎明的光,青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像一面被擦亮的镜子。它的竖眼半闭着,尾巴垂在石头边缘,尾尖轻轻点着空气。
温江灵站在白小苏身边,双手插在战术外套的口袋里。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很乱,脸上有灰尘,有血迹,有汗水的痕迹。她的圣光一晚上没有熄过,精神力消耗很大,眼皮在打架,但她没有坐下。她站在白小苏身边,和他一起看着东方的天空。
白小苏想起了一件事。前世,他从不看日出。他是邪魔之主,邪魔不喜欢光。他的宫殿在地底深处,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永远燃烧的幽绿色火焰和永远不灭的黑色烛台。他不知道太阳升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橙、从橙变蓝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黎明的风是什么味道。
现在他知道了。黎明的风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一种带着湿润的、像水一样的凉。风中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新”的味道。新的一天的味道。
东方的天空从橙色变成了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蓝。裂缝还在那里,在蓝色的天空中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但那道伤口正在缩小。秩序法则在修复它,从两端向中间,一点一点地把被撕裂的空间缝合起来。
白小苏闭上了眼睛。不是困了,是感受到了什么。
【叮。】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龙武争霸场高考实战考核结束。】
【考生白小苏最终积分:38500分。】
【排名:第六。】
【恭喜考生白小苏获得温家“新星培养计划”名额。】
【排名前五的考生将获得温家少主亲自指导的机会。您排名第六,与该项资格失之交臂。望再接再厉。】
白小苏睁开眼睛,看着那行字。排名第六,差一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不遗憾,是不在意。温家少主的亲自指导,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小饭桶从石头上游下来,盘回他的脖子上,脑袋搁在肩窝里。“嘶。”那一声很轻,意思是“你尽力了”。白小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嗯。”
温江灵也收到了系统提示,但她没有看自己的排名。她在看白小苏。“第几?”
“六。”
温江灵沉默了一秒。“我第三。”白小苏点了点头。温江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她想说“我的指导名额可以给你”,但她知道白小苏不会接受。她没有说出口。
天亮了。完整的、真正的、没有灰色滤镜的亮。蓝色的天空,橙色的阳光,白色的云。争霸场第一次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世界。溪流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荆棘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的山丘在晨光中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白小苏站在山丘顶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校服上,照在他后背那五道还在愈合的伤口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平静的、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蓝色的天空、橙色的阳光、白色的云。
【传送将在三十秒后开始。请所有考生做好准备。】
白小苏转过身,看着温江灵。“走吧。”
温江灵看着他,点了点头。“走。”
蓝色的光芒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像一匹被展开的绸缎。光芒包裹了白小苏的身体,包裹了温江灵的身体,包裹了小骨、小饭桶、亡灵军团、骨龙、骨凤、骨麒麟。光芒很温暖,像母亲的手,像春天的风。
白小苏闭上眼睛。光芒消散后,他站在临江一中的操场上。
阳光从东边的教学楼顶上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操场上有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呕吐,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到了温江灵。她站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正在被几个老师围着问话。她一边回答一边看向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的脸上。
白小苏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校门。小饭桶盘在他脖子上,竖眼半闭,尾巴尖在他胸口轻轻敲着。小骨不在他身边——御兽在传送时被收回了契约空间。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在他的精神深处,像一个安静的、沉默的、随时可以被唤醒的守护者。
他走出校门,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校门口出来,经过那个废弃的公交站台,穿过那条五百米的巷子,拐进老城区。和之前每一次不同。他的口袋里有一张存折,他的脖子上有一条蛇,他的精神深处有一个骷髅,他的后背有五道还在疼的伤口。
阳光很好。临江市的夏天,阳光总是很好。
白小苏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父母去上班了,妹妹去上学了。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到床边。他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抽出来看了看,三万六,还没有动过。他把存折放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小饭桶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床尾,竖眼半闭。
白小苏闭上眼睛。他想起前世,他从不躺下。邪魔之主不需要睡觉,他的身体不会疲惫。现在他很累。不是战斗的累,是人体的累,是会困、会疼、会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的累。这种累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小饭桶的鳞片上。小饭桶的鳞片在阳光中闪着青金色的光,像一面被擦亮的镜子。
白小苏睡着了。他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小饭桶的尾巴从床尾伸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很轻,很凉。
高考结束了。他的存折还在枕头底下,他的伤口还在后背,他的蛇还在他手腕上。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