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从临江到帝都是一千二百公里,它来的时候用了小半夜,走走停停,还在某个城市的屋顶上蹲了一会儿看月亮。回去的时候,它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四条腿几乎不沾地,身体压到最低,像一支白色的箭贴着地面飞行。路过城市的时候,有夜猫抬头看到一道白光掠过,以为是流星。路过村庄的时候,有狗对着天空狂吠,被它一个眼神瞪得夹着尾巴钻回了窝里。
它的嘴里叼着一个玻璃瓶。
瓶子不大,也就是装眼药水的大小,瓶口用软木塞封着,里面有一滴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滚动。那滴液体像是活的,在瓶壁上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青龙血。
它得手的经过,简单到不值得回忆——或者说,简单到让它有点心虚。
它是以直线狂奔回温家别院的,翻墙、过廊、穿堂,一气呵成。别院的守卫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连白的影子都没看到。
白虎没有去前院,没有去少主的书房,甚至没有去自己的窝。
它直奔后院。
因为它的感知告诉它——青龙在那儿。
后院是温家别院最深处的一片区域,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院中有一眼天然温泉,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十二度,泉水是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温泉四周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
温家少主正在泡温泉。
他的手臂交叠着搭在池边的石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趴在那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乳白色的温泉水没过了他的肩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散落在水面的青色长发。
水汽氤氲,将他的轮廓柔化成一幅水墨画。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身边,趴着一条龙。
青色的。
不是华夏图腾中那种腾云驾雾的神龙,而是一条更接近远古传说的龙——身体修长,四肢有力,脊背上有一排短而锋利的骨刺。它的鳞片是青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青,是那种雨后远山的青,深浅不一,在氤氲的水汽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它的体型不算大,从头到尾大约三米,和一只成年老虎差不多。但如果有人看到它,绝不会因为它的体型而低估它——因为那条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后院的空气都变得厚重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青龙。
上古四大神兽之一,东方青龙,掌生息,主万物。
它在温泉里,姿势和温家少主如出一辙——下巴搁在池边,身体泡在水里,尾巴露在外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尾巴的末端拍在少主的后背上,很轻,像在给他按摩。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慢到让人觉得它快要睡着了。
白虎从后院的围墙翻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的肉垫踩在青苔上,像踩在丝绸上一样无声无息。它的身体压得极低,肚皮几乎贴着地面。它的呼吸被刻意控制到最浅,浅到连它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
但它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像两盏灯,死死盯着温泉里那条青色的龙。
白虎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靠近。
它的前爪抬起来,身体直立,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走路。这个姿势如果被外人看到,一定会觉得诡异——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人立而行,前爪缩在胸前,蹑手蹑脚地走向温泉。
但白虎不在乎。它活了太久,早就不在乎姿势好不好看了。
它走到青龙身后,停下。
青龙没有睁眼。
它的尾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少主的背,呼吸平稳,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白虎的心脏跳了一下。它和青龙打了不知多少年的交道,深知这家伙的实力。它不可能没有发现自己——要么是懒得睁眼,要么是以为自己在跟它玩恶作剧。
白虎决定赌一把。
它亮出了爪子。
前爪的指甲从肉垫中弹出,五根,每一根都像一柄微型的镰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它没有用全力,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它只需要——三片鳞片,一滴血。
爪子落下。
“唰——”
干净利落,快如闪电。
青龙脊背上的三片鳞片应声脱落,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水面上,像三片轻薄的青玉浮漂。鳞片脱落的瞬间,一滴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悬在半空中,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白虎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它的左爪还没有收回,右爪已经将一个玻璃瓶递到了伤口下方。那滴金色血液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精准地落进了瓶口。白虎用拇指将软木塞按进去,整个动作不超过零点三秒。
然后它把玻璃瓶叼在嘴里,四条腿落地,弹射起步。
不是跑。是弹射。
它的后腿猛蹬地面,青石板出现了两道裂纹。整个身体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从温泉边弹射到了十米外的围墙上,在墙头上借了一下力,又弹射了二十米。
两条后腿交替狂奔,两条前腿缩在身体两侧,一前一后地摆动着。
如果有人从远处看,会以为看到了一只白色的袋鼠在飞翔。
青龙睁开了眼睛。
它的瞳孔是青色的,和它的鳞片一样,但在睁开的瞬间,那青色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颜色——像春天的第一片嫩叶,又像远古森林最深处的暗影。
它感觉到了疼痛。
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加剧的痛,而是尖锐的、瞬间爆发的、像被针扎进骨髓的痛。三片鳞片被同时拔掉,这种痛它几千年没有体验过了。
“嗷————!”
一声惨叫从青龙的嘴里迸发出来。
但那不是龙吟。
是狗叫。
“卧槽!”
青龙猛地从温泉里弹起来,水花四溅,乳白色的温泉水像瀑布一样从它的鳞片上滑落。它的脖子扭向背后,看到了自己脊背上那三个光秃秃的伤口,金色的血液还在往外渗。
“卧槽卧槽卧槽!”
青龙的身体从三米膨胀到五米,又从五米膨胀到八米,整个温泉池被它撑得水漫金山。它的尾巴猛地甩向围墙,将一块青石拍成了齑粉。
“白虎你个傻子!”
它的声音在后院上空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哗哗作响。
“狗腿子!”
它的身体已经完全离开了水面,四爪悬空,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疯狂闪烁。它的眼睛锁定了围墙上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闪电,龙瞳中燃烧着几千年来都未曾有过的火焰。
“滚回来!”
它张开嘴,一道青色的光柱在喉咙深处凝聚,对准了白虎逃跑的方向。
然后它看到了白虎嘴里叼着的那个玻璃瓶。
那里面有一滴金色的液体。
青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血呀————!!”
它的声音从怒吼变成了哀嚎,从哀嚎变成了泣诉,从泣诉变成了一种连它自己都不认识的、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幼兽才会发出的呜咽。
青龙从天空中落下来,砸在温泉池里,溅起三米高的水花。它的身体慢慢缩小,缩回了三米左右的长度,盘在温泉水里,下巴搁在池边,尾巴耷拉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盯着围墙上白虎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我的血……”它喃喃自语,“三片鳞片……一滴血……”
它把脸埋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温家少主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他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手臂交叠搭在池边,下巴搁在手臂上,青色的长发散落水面。乳白色的温泉水没过了他的肩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浅的、几乎透明的灰色眼睛,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
他看着青龙。
“你说人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
青龙从水里抬起脸,水滴从它的龙角上滑落。它看着少主,眼神中写满了委屈和控诉。
“白虎偷我的血!”它的声音还是那种奇怪的、介于龙吟和犬吠之间的音色,“你看到了吧?你肯定看到了!你就这么看着它偷我的血!”
少主想了想。
“它跑得挺快的。”他说。
青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重点吗?!”
少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水里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池边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块叠好的白色浴巾。他将浴巾拿过来,披在肩上,然后慢慢从温泉里站了起来。
水从他身上滑落,蒸腾的水汽在月光下像一个短暂的虹。
他拿起池边的酒杯,里面还有半杯酒。他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朝屋里走去。
“少主!”青龙在他身后喊,“你不去追吗?”
少主头也没回。
“追不上。”
青龙愣了一下。
“你说谁追不上?我追不上?怎么可能!我要是认真起来——”
“我是说你追不上。”少主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远,“你连自己的鳞片都护不住,还追什么?”
青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它把脸埋回水里,又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温泉池恢复了平静,水汽氤氲,月光如水。
青龙趴在池边,尾巴耷拉在水面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白虎消失的方向。
它的脊背上,三个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白虎你给我等着。”它低声说,声音闷在水里,含混不清,“下次见面我把你的毛都拔光。”
夜风吹过后院,吹皱了温泉的水面,吹散了氤氲的水汽。
天空中,月亮很圆。
一千二百公里外,白虎叼着玻璃瓶,正在以同样的速度狂奔回临江。
它的嘴里有一个瓶子,瓶子里有一滴金色的血。
它的头上,还别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卡。
夜风从它耳边呼啸而过,将发卡吹得微微晃动。
白虎没有减慢速度。
它的金色竖瞳倒映着前方的路,倒映着月亮,倒映着那个还在临江等它的人。
和那条为了吃可以出卖灵魂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