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计时第三天。
临江一中的高三教学楼空了。
走廊里没有人，教室里没有人，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停在了“3”，粉笔字还没有擦掉，最后一节课的笔记还留在原地。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废墟。
白小苏是在上午接到放假通知的。王建国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最后三天请同学们在家调整状态，不要过度紧张，保持正常作息”，结尾用了三个感叹号，比他平时发的任何消息都多了一个。
白小苏看完消息，关掉手机，从学校走回家。
路上很安静。临江市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沥青和梧桐树叶混合的气味。巷子里的那只流浪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看到白小苏经过，只是掀了掀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小饭桶盘在他脖子上，竖眼半闭，信子偶尔吐一下。经过那天的战场时，它睁了一下眼，看了看巷口新装的那盏路灯，又闭上了。
白小苏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没人。父母去上班了，妹妹白朵朵去上学了——小学还没放假，她还不知道哥哥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到床边。
安静。
房间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气味。
白小苏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窗口蹲着一只白猫。
不，不是蹲。是蹲踞。一种介于坐和趴之间的姿态，前腿笔直，后腿弯曲，尾巴优雅地绕过身体搭在爪子上。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中像两枚被点燃的琥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气场。
白虎。
白小苏看着它。它也看着白小苏。
三秒后，白虎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桌上。它的动作很轻，轻到桌上的笔筒都没有晃动一下。它走到书桌中央，蹲下来，把嘴里叼着的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子不大，眼药水瓶的尺寸，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中有一滴金色的液体，在阳光中缓缓滚动，像一颗凝固的星星。每滚动一圈，瓶壁上就会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白虎把瓶子放好后，昂起了头。
它的下巴微微抬起，胸脯挺起，尾巴高高翘起，整个身体呈一个骄傲的弧形。然后它伸出右前爪，用肉垫在玻璃瓶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那动作的意思很明显——
你看，我厉害不？
白小苏看着桌上那只昂首挺胸的白虎，又看了看它头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摘掉的粉红色发卡。
他没有说话。
但小饭桶动了。
从白虎跳进窗口的那一刻起，小饭桶的竖眼就没有离开过它。不，不是没有离开——是从那一刻起，小饭桶的眼睛里就再也没有装下过别的东西。
当白虎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昂首挺胸地拍瓶子的那一刻，小饭桶的竖眼猛地变成了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变成了星星——它的瞳孔从竖线扩散成圆形，圆形的边缘开始向外辐射出细密的光芒，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它的尾巴开始摇。
不是甩，是摇。从根部开始，整条尾巴像直升机的旋翼一样高速旋转，转速之快，尾巴尖几乎变成了一圈虚影。伴随着尾巴的旋转，它的身体从白小苏的脖子上腾空而起，像一枚被发射的导弹，直直地扑向书桌上的白虎。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你太厉害了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老虎！）
它的脑袋撞在白虎的肚子上，整条蛇像一条绸带一样缠上了白虎的前腿。它的脑袋在白虎的皮毛上疯狂地蹭来蹭去，信子舔过白虎的每一根毛，竖眼中的星星几乎要溢出来。
白虎低头看着这条在自己腿上扭来扭去的幽青色长蛇，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如果它会说话，它此刻大概会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小饭桶听不懂。就算听懂了，它也不会在意。因为桌上那个瓶子里装的是青龙血。上古青龙的血。能够提纯龙族血脉的青龙血。对于一条拥有龙族血脉的吞噬古兽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它更珍贵。
小饭桶现在已经不是白虎的“朋友”了。它是白虎的舔蛇。是那种——你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你让它咬谁它绝不犹豫，你让它学狗叫它立刻“汪汪”——的舔蛇。
白虎看了白小苏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养的？
白小苏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玻璃瓶。瓶壁很薄，能看到里面的金色液体在缓缓流动。他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那滴血液不像是普通的液体，更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表面不断有微小的光芒在明灭。
洞察之眼自动开启。
【青龙精血（远古神兽级）】
【品质：神话】
【功效：可大幅提升龙族血脉纯净度，对蛇、蛟、龙类兽宠有进化催化作用】
【副作用：非龙族单位使用将导致血脉崩溃】
【剩余保质期：48小时】
白小苏把瓶子放下，坐回床边。
他看着白虎。
白虎也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只要温家不要过度干涉我的个人生活。”白小苏说，“我就同意。”
他的语气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白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这个你放心。我们温家又不是什么喜欢囚禁人的变态世家。）
白虎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喵”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在朗诵一篇写好的稿子。它的表情严肃，金色的竖瞳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白小苏安静地听着。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你只需要保证，在人类受到灭顶之灾时，你必须毫无保留地挺身而出。）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你可以不保证效忠温家。将来你实力足够强大，你甚至可以完全脱离温家。）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温家依旧可以保持对你的资源倾斜。但你必须全心全意效忠整个人类。）
“喵喵。”
（人类存亡，高于一切。）
白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它的尾巴停止了摆动，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竖瞳中射出一道锐利的光。那道光中没有敌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刻进骨头里的认真。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若是你对人类存亡置之不理，温家将对你下发最高通缉，追杀至死。）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如果你的存在威胁到人族利益，温家不介意清理门户。）
最后一句说完，白虎闭上了嘴。
它重新蹲回桌上，尾巴绕过身体，姿态优雅，表情平静，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它的金色竖瞳中，有一团火在安静地燃烧。
白小苏看着它。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白小苏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站在尸山之上，脚下是人类最后的防线。他的邪魔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类的城池一座座碾碎。他记得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绝望、不甘。但也有些人，眼神不一样。
那些人站在最前面，明知必死，却没有后退一步。他们用血肉之躯挡在邪魔面前，为身后的人争取最后的时间。白小苏前世从不理解那种眼神。他觉得那是愚蠢，是徒劳，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效忠人类。
不是效忠温家，不是效忠某个国家，不是效忠某个组织。是效忠整个人类。那些站在最前面的人，他们心里装着的不是自己，不是家族，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更大的、更抽象的东西。
他们把它叫做“人类”。
白小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浅浅的青筋。他还是不太理解那种感觉。但他理解了一件事——温家之所以能成为华夏第一世家，不是因为他们有八转酒剑仙，不是因为他们有杀神白虎，不是因为他们有最多的资源和人脉。
是因为他们定了这样一个规矩。
效忠人类，高于效忠温家。
这意味着，温家最核心的信条，不是“温家至上”，而是“人类至上”。如果有一天温家本身威胁到了人类的利益，按照这条规矩，温家应该对自己“清理门户”。
白小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白虎的金色竖瞳中，那团安静燃烧的火微微跳了一下。
它没有点头，没有说“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它只是从桌上站起来，把那个玻璃瓶往白小苏的方向推了一厘米。
然后它跳下书桌，走到窗台上。
它回头看了白小苏一眼。
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中闪了闪，像是在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它跳了下去。
白小苏没有走到窗边去看它去了哪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玻璃瓶，瓶中金色的血液在阳光下缓缓滚动。
小饭桶从白虎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慢慢游回白小苏身边。它盘在床沿上，竖眼盯着白小苏手里的瓶子，瞳孔中倒映着金色的光芒。
“嘶。”（你答应了。）
白小苏没有说话。
“嘶嘶。”（你真的答应了。）
白小苏低下头，看着瓶中的青龙血。
“嗯。”他说。
小饭桶安静了片刻。
然后它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白小苏的手背。
“嘶。”（我也是人类吗？）
白小苏看着它。
小饭桶的竖眼中没有星星，没有谄媚，没有讨好的光。那双眼睛里有的是某种更深的、更真的东西——它想知道自己在白小苏心里算什么。
白小苏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人类。”他说。
小饭桶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你是我养的。”
小饭桶愣了一下。
然后它的尾巴开始摇了。
不是螺旋桨那种摇，是很轻的、慢慢的、一下一下的摇。像是夏天的风扇，开到最低档，叶片懒洋洋地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白小苏伸出手，把玻璃瓶放在桌上。
“这东西保质期四十八小时。”他说，“你想怎么用？”
小饭桶的尾巴猛地加速。
（喝！当然是喝！现在就喝！）
白小苏没有立刻打开瓶子。
他看着那滴金色的血液，想起了白虎说的那些话。
人类存亡，高于一切。
前世他是邪魔之主，人类的存亡对他来说只是个笑话。这一世他坐在自己小小的卧室里，手里握着一滴青龙血，脚边盘着一条贪吃的蛇，枕头底下压着一张三万六的存折，厨房里飘来母亲做菜的香味。
他还是不太理解“人类”这个词的重量。
但他答应了。
不是被威胁，不是被收买，不是被说服。是他自己，做出了这个选择。
白小苏拧开了瓶塞。
金色的光芒从瓶口涌出，像一条被囚禁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那光芒不是刺眼的，而是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像母亲的手，像所有温柔的、让人想活下去的东西。
小饭桶的竖眼被金光映成了琥珀色，整条蛇一动不动，像是被某种远古的记忆击中了。
白小苏把瓶口倾斜。
一滴金色的血液，从瓶口滑落，悬在半空中，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它在空中停留了一秒——像是时间本身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然后落进了小饭桶张开的嘴里。
小饭桶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金色的光芒从它的喉咙开始，沿着食道向下蔓延，经过心脏，经过胃囊，经过每一片鳞片、每一根骨刺、每一寸血脉。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幽青色，是金色，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
它的竖眼中，倒映着白小苏的脸。
白小苏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它。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他坐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平静地、耐心地，等。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