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五天。
临江市的夏天热得不像话,阳光白花花地砸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蝉鸣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密得像一张撕不破的网。
白小苏走在放学的路上。
这条路他走了快一个月,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从校门口出来,经过那个废弃的公交站台,穿过一条五百米的巷子,拐进老城区。不同的是,自从那次伏击之后,这条路上多了几个监控摄像头,巷口也装了一盏路灯。
他走得不快,小饭桶盘在他脖子上,竖眼半闭,信子偶尔吐一下,懒洋洋的。经过那天的战场时,白小苏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小饭桶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白小苏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有人在看他,又像是有某种存在正朝他走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巷子两侧。
然后他看到了。
墙根下,蹲着一只猫。
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看上去和普通人家养的白猫没有任何区别。它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两只前爪并拢,尾巴优雅地绕过身体,搭在爪子上。
白小苏看了它一眼,继续往前走。
猫抬起头,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白小苏走了两步,余光里,那只猫站了起来。
它朝他走过来了。
不是那种警惕的、试探性的靠近——猫靠近陌生人通常是弓着背、脚步迟疑、随时准备逃跑。这只猫不是。它走路的姿势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步伐稳健,尾巴高高翘起,下巴微微抬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允许你看着我”的气场。
它走到白小苏脚边,停下来,抬头看他。
然后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不是普通的猫该有的气息。
小饭桶炸了。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那声嘶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身体最深处迸出来的,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铁皮。小饭桶的竖眼瞪到了最大,瞳孔缩成了一条比针尖还细的线,整条蛇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鳞片全部竖起,暗金色的纹路疯狂闪烁。
白小苏从来没有听过小饭桶发出这种声音。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极致的应激反应——就像你走在森林里,突然发现十步外有一只老虎在看着你。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东西!!!)
小饭桶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前弹了,白小苏伸手按住了它。
他的手指按在小饭桶的脑袋上,力道不大,但很稳。
“安静。”
小饭桶在他手下剧烈地扭动,竖眼死死盯着脚边那只白猫,信子疯狂吞吐。但白小苏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
几秒后,小饭桶慢慢安静下来。但它没有放松,整条蛇依然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竖眼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白小苏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白猫。
白猫也在看他。
金色的竖瞳,像两把倒悬的利剑。在它的瞳孔深处,白小苏看到了不属于任何普通生物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无尽杀伐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平静、深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白小苏蹲下来。
他没有伸手去摸猫,而是开启了洞察之眼。
【——】
面板跳出来的那一刻,白小苏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杀神白虎】
【品质:神兽】
【等级:Lv91(九转初期)】
【属性:极致之庚金】
【其他属性无法查阅】
Lv91。
九转初期。
白小苏沉默了一息,关掉了面板。
他看着脚边这只缩成一团、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白色小猫,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杀神白虎。
上古四大神兽之一,掌杀伐,主兵戈。
它的等级不是九十一,是九转初期。九转是什么概念?整个华夏,九转转职者不超过双手之数,每一位都是镇国级的存在。而这只猫,就是那个级别的存在。
它从帝都来了。从温家少主身边,来到了临江,来到了这条普通的巷子里,蹲在他的脚边,蹭他的脚踝。
白小苏看着白虎。
白虎看着他。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白小苏伸出手,捏住了白虎命运的后脖梗。
不是摸,不是抱,是捏。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猫脖子后面那块松弛的皮肤,像拎一只真正的普通小猫一样,把白虎从地上提了起来。
白虎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四条腿自然下垂,尾巴夹在腿间。
它的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难以置信的空白。
白小苏把白虎拎到眼前,近距离端详了一下。
很小,很白,很软。
看上去和妹妹在路边捡过的那些流浪猫没有任何区别。
“走了。”他说。
他一手拎着白虎,一手按住还在炸毛的小饭桶,拐进了回家的那条路。
白虎被他拎在半空中,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它的金色竖瞳里倒映着白小苏的侧脸——面无表情,专注走路,像一个放学回家的普通高中生。
白虎闭上了眼睛。
温家别院,少主坐在石凳上看着酒杯。白虎闭上眼睛之前,给他传回了一个念头。
只有四个字。
“这人有病。”
白小苏推开家门的时候,林秀兰还没下班。屋里静悄悄的,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
白小苏换了鞋,拎着白虎走进客厅。
他把白虎放在地上。
白虎稳稳落地,抖了抖毛,姿态优雅,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环顾四周——不大的客厅,陈旧的家具,茶几上摊着白小苏的课本和试卷,电视柜上摆着那张全家福。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嗡声。
这是它几千年来见过的最普通的房子。
白小苏没有看它,径直走向妹妹的房间,敲了敲门。
“朵朵。”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脑袋探出来。小姑娘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脸上还沾着画画用的颜料,眼睛又大又圆,和父亲白建国如出一辙。
“哥!你回来啦!”
“嗯。”白小苏侧身,让妹妹看到客厅地板上的白猫,“路上捡的。你养着玩。”
白朵朵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猫!!!小白猫!!!”
她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去,蹲到白虎面前,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它的脑袋。
“好软啊……好白啊……好可爱啊……”
白朵朵把脸埋进白虎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虎的身体僵住了。
它是杀神白虎。
上古四大神兽之一。
九转初期。
掌杀伐,主兵戈。
曾经单枪匹马屠灭过三个邪神世家。
此刻,一个七岁的人类幼崽把脸埋在它的毛里,蹭来蹭去,嘴里念叨着“小白猫小白猫你好可爱”。
白虎的尾巴微微抽搐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向白小苏。
白小苏正站在厨房门口倒水,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把一只九转神兽丢给七岁妹妹当宠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白虎收回了目光。
它做了一个决定——等这个人类幼崽蹭够了,它就离开这间屋子,然后重新评估白小苏这个人。
白朵朵没有蹭够。
她蹭了三分钟,又抱了两分钟,又举起来看了一分钟,又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给猫找碗找垫子找了五分钟。
白虎被她抱在怀里,四条腿悬空,尾巴被攥在白朵朵的手里,脑袋上还被她别了一个粉红色的发卡。
白小苏喝完了水,放下杯子,走进自己的房间。
小饭桶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书桌上。它的身体依然紧绷,竖眼一直盯着客厅方向——不,不是盯着客厅,是盯着那只被白朵朵抱着到处跑的白猫。
“嘶嘶嘶。”(它来了。)
白小苏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我知道。”
“嘶嘶嘶嘶嘶。”(它是来抓我们的吗?)
“不知道。”
“嘶。”(你怕吗?)
白小苏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不怕。”
小饭桶看着他。它发现白小苏说的是真话——不是逞强,不是硬撑,是真的不怕。一个Lv10的御兽师,面对一个Lv91的杀神白虎,不怕。
小饭桶忽然觉得自己也不那么怕了。
虽然它刚才被一爪子摁倒在地上,狼狈得像一条被拍扁的绳子,但白小苏不怕,它就不怕。
门开了。
白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它的头上还别着那个粉红色的发卡,毛被蹭得乱七八糟,尾巴上沾了一点不知道是颜料还是果酱的东西。
它看了白小苏一眼,然后跳上书桌,蹲在小饭桶旁边。
小饭桶瞬间弹开半米。
“嘶嘶嘶嘶嘶!”(你别过来!)
白虎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但在小饭桶的感知里,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要想杀你,你刚才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小饭桶不弹了。
它保持着半米的距离,竖眼死死盯着白虎,身体微微弓起,尾巴尖轻轻颤抖。
白小苏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白虎。
“直说吧。”他说,“你想做什么?”
白虎看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加入温家,对你有保护效果,还能给你很好的资源,你自己考虑吧。)
白小苏听完,沉默了一秒。
“就这?”
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温家的招揽对他来说和“今天晚饭吃什么”是同一个级别的事情。
白虎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它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之后的……认真。
它又开口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我可以趁青龙在洗澡,给你偷一滴它的血回来,能帮你这条小蛇提纯龙族血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小饭桶的竖眼猛地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你在一万米深的海底,突然看到一束光从海面照下来——那种亮。它的瞳孔从针尖大的竖线瞬间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球,暗金色的纹路疯狂闪烁,整条蛇像被通了电一样弹了起来。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小饭桶以一种与其身份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向了白虎。
它蹭了过去。
不是攻击,是蹭。它的脑袋贴在白虎的皮毛上,疯狂地蹭来蹭去,整条蛇像一根扭动的麻花,缠着白虎的腿绕了三圈,竖眼里写满了谄媚、讨好和一种几近癫狂的兴奋。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你太好了你太帅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老虎!)
白虎低头看着这条在自己腿上扭来扭去的幽青色长蛇,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如果它会叹气,它一定已经叹气了。
白小苏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吃货。”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饭桶的扭动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扭,甚至扭得更欢了。
(你说什么都行,我就要青龙血!)
白小苏收回目光,看向白虎。
白虎也看着他。
一人一虎对视了三秒。
“血拿来,再说。”白小苏说。
白虎的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谈判。白小苏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而是开出了条件——先把青龙血拿来,然后我们再谈。这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面对上古神兽时该有的姿态,这是一个平等的、甚至略占上风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白虎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跳下书桌,走到门口。
它用爪子拧开了门把手——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朵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白猫你要去哪里——”
门关上了。
白小苏坐在书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小饭桶还沉浸在“青龙血”三个字带来的兴奋中,整条蛇在书桌上翻滚,尾巴尖卷着一支笔在空中乱画。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我要变强了我要变强了我要变强了——)
白小苏伸手,按住了它的脑袋。
“它要是真拿来青龙血,你打算怎么谢它?”
小饭桶的扭动停住了。
它想了想。
“嘶。”(我可以请它吃顿饭。)
白小苏看了它一眼。
“你请它吃什么?”
小饭桶又想了想。
“嘶。”(隔壁王大爷家的鸡。)
白小苏收回手,拿起笔,继续看书。
“那是王大爷的命根子。”他说。
小饭桶盘在桌角,竖眼半闭,尾巴尖轻轻摇晃。
(我就说说而已。)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传来白朵朵在客厅里找猫的声音——“小白猫——小白猫你去哪里了——”
白小苏翻过一页书。
距离高考还有五天。
白虎来了,又走了。
但它的气息还残留在这个房间里,像一片看不见的雾,笼罩在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每一张纸上。
白小苏不觉得压迫。
他只是觉得,这猫掉毛还挺严重的。
书桌上,几根白色的虎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饭桶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尾巴尖卷起一根,塞进了自己的鳞片下面。
白小苏看到了,没有说它。
小饭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脑袋转过去,对着墙,尾巴尖却轻轻摇了两下。
窗外,一只白色的猫蹲在对面楼的屋顶上,金色的竖瞳映着夕阳,看着这扇窗户。
它的头上还别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卡。
白虎没有摘掉它。
不是因为摘不掉。
是因为那个七岁的人类幼崽说了一句“小白猫戴这个真好看”。
它杀过神,屠过魔,毁灭过无数世界。
但它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七岁的孩子。
白虎在屋顶上蹲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直到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
粉红色的发卡在它的脑袋上一晃一晃的。
它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
回帝都。
偷青龙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