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奕秋是在深夜十一点决定看幻阵记录回放的。
不是任务需要——少主没有让他查白小苏的等级，温江灵也没有拜托他做任何事。纯粹是闲的。牌瘾犯了这个点儿找不到人打牌，可乐喝了两罐越喝越精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跟煎饼似的，索性爬起来打开监控终端，把今天幻阵的战斗记录调了出来。
“就当看个热闹。”他自言自语，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
画面上，白小苏和温江灵走进幻阵，灰色迷雾在身后合拢。闵奕秋翘着二郎腿，咬着可乐罐的边缘，看得漫不经心。小饭桶从白小苏脖子上滑下来，舒展身体，冲向邪魔——这些他都知道，今天在现场已经看过了。
他拖动进度条，快进到温江灵击杀Lv5变异种的部分。看完了，又往回拖了一点，打算再看一遍温江灵的出刀角度——毕竟他是她的启蒙老师，虽然嘴上不说，但对学生的进步还是很在意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温江灵。
是白小苏。
画面中，白小苏站在十米外，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江灵战斗。闵奕秋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准备继续看温江灵——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了白小苏身上。
准确地说，是钉在白小苏身体周围那层极其淡薄、几乎不可见的光晕上。
那是转职者的气息外溢。
每一个转职者在达到一转之后，体内能量都会达到一个临界值，无法完全内敛，会在体表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能量场。等级越低，这层能量场越淡；等级越高，越明显。Lv1的转职者几乎没有外溢，需要用专门的检测设备才能测出等级。
但白小苏体表那层光晕——
闵奕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Lv1该有的光晕。甚至不是Lv5、Lv6、Lv7该有的。那层光晕的浓度和亮度，至少是——
一转。
Lv10以上。
闵奕秋嘴里还咬着可乐罐。他的大脑在零點三秒内完成了一个判断：白小苏在今天的实战训练中展现出的实力，绝不是Lv1。他的能量外溢程度，和闵奕秋见过的所有一转战士一模一样。
零點五秒后，他的大脑又完成了一个判断：白小苏今天早上走进校门的时候，体表没有这层光晕。
这意味着——他是今天才突破的。
在巷子里。
在他被十二个人伏击、三十多只兽宠围攻、差点杀了人之后——他突破了。
从Lv1到一转。
一夜之间。
闵奕秋的嘴猛地合拢。
“噗————！”
一大口可乐从嘴里喷出来，精准地糊满了整块屏幕。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监控屏幕往下淌，滴在键盘上，滴在桌面上，滴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他顾不上擦。
“咳咳咳——”他被呛得咳了好几声，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被可乐糊住的屏幕，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
屏幕上的画面被抹得一片狼藉，但白小苏身上的那层光晕，在模糊的画面中依然隐约可见。
闵奕秋盯着那层光晕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抓起桌上的手机。
他本来想打字的。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白”，删掉。打了“少主”，删掉。打了“我发现”，又删掉。
他放弃了。
按住语音键。
“妈妈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声音不算大，但那语气里的情绪含量，足以填满整个房间。
“不得了了！这个好苗子不能不要了呀！”
他松开语音键，发出去。然后马上又按住。
“主子啊！要不然请你的那些小宠物们出面帮个忙呗！”
又发出去。再按住。
“一夜之间直接一转了！我不信他只是个普通人！！！”
三条语音，连着发了出去。
闵奕秋站在房间中央，光脚踩在地上，手里攥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不，比那更夸张。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会移动的、长着腿的、正在朝他奔跑的绿洲。
白小苏。
Lv1到一转。
一夜之间。
他想起少主之前让他“继续盯着”时自己的不以为然。“平平无奇的高中生”，这是他当时的原话。
闵奕秋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光着的。
他又看了看桌上被可乐浸湿的键盘，看了看还在往下滴可乐的监控屏幕，看了看自己脚背上那摊琥珀色的液体。
“啧。”
他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来擦脚。
手机震动了。
闵奕秋几乎是弹射式地跳起来，抓起手机。
【少主：……】
一个省略号。
闵奕秋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两秒，然后按住语音键，用他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
“少主你别省略号啊！我说真的！那小子今天早上还是Lv1，晚上就是一转了！我看得清清楚楚！能量外溢的浓度和亮度，至少Lv10以上！他的蛇也跟着一起突破了！那条蛇你也见过的吧？青色的那条！现在它的鳞片上有暗金色纹路，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纹路，不是普通的变异——”
他意识到自己在语无伦次，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总之，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走。”
发出去。
三秒后，少主回了。
不是语音，不是省略号。
【少主：我会让白虎去的。】
闵奕秋看到这条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白虎。
那只总喜欢在温家少主脚边撒娇的白色老虎。蹭腿、打滚、求摸头，跟一只放大版的猫没什么区别。闵奕秋见过它无数次，每次去温家汇报工作，都能看到那只白虎趴在少主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半闭，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谁能想到，那只白色老虎，就是上古四大神兽之一的——
杀神白虎。
西方白虎，掌杀伐，主兵戈。上古时期，单枪匹马屠灭过三个邪神世家的存在。它的杀伐法则，是十大古兽中杀戮古兽都要忌惮三分的力量。
而现在，它在温家少主脚边撒娇。
闵奕秋想起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反应和现在差不多——嘴巴张开，合不上，然后喝了一口可乐压惊。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我会让白虎去的。”
少主说“让白虎去”，不是“派白虎去”。这个措辞的微妙之处在于——“派”是命令，“让”是同意。白虎不是温家的下属，它是少主的伙伴。少主不会“命令”白虎做任何事，他只会问它愿不愿意。
而白虎愿意。
闵奕秋不知道少主是怎么跟白虎说的，也不知道白虎会用什么方式出现在白小苏面前。但他知道一件事——杀神白虎亲自出马，这件事的规格已经不是“温家招揽人才”了。
这是温家少主在用他的方式告诉闵奕秋：我知道了，我很重视，我在处理。
闵奕秋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桌边，弯腰从地上的纸箱里又摸出一罐可乐。
拉环拉开，嘶的一声，气泡翻涌。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
冰凉的碳酸液体从喉咙一路冲下去，带着微弱的刺激感。他打了个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
他靠在椅背上，光脚搭在桌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诶。”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爽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响和他自己声音的回荡。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小苏的脸——那张永远面无表情、永远看不出在想什么的少年的脸。
Lv1到一转，一夜之间。
闵奕秋又喝了一口可乐。
他忽然觉得，临江这个小城市，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帝都，温家别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
青发少年坐在石凳上，一袭白衣，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后。他手中的酒杯是空的，但杯壁上还挂着酒液的残痕——刚刚喝过。
他的脚边，趴着一只白色老虎。
老虎不大，和成年藏獒差不多体型，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像一件精心打理过的绸缎。它的眼睛是闭合的，呼吸均匀，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如果不知道它的身份，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这只是一只长得好看的大猫。
青发少年放下酒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白虎。
“白虎。”
白虎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睁眼，但它的尾巴停止了甩动。
“临江，有一个少年。”青发少年的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竹林，“今天刚突破了一转。”
白虎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直的，像两把倒悬的利剑。在睁开的瞬间，庭院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不是体感的冷，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本能的寒意。
但只是一瞬。
白虎眨了眨眼，那股寒意便消散了。它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青发少年的小腿，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猫一样的“嗷呜”。
青发少年伸手，揉了揉白虎的脑袋。
“去看看他。”他说，“不用做什么，看看就行。”
白虎歪了歪头，金色的竖眼在月光下闪了闪。
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向前伸展，脊背弓起，尾巴高高翘起，整个身体拉伸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个动作和普通家猫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忽略它伸懒腰时脚下青石板出现的细微裂纹的话。
白虎抖了抖皮毛，银白色的光芒从它身上升腾而起，将它整个笼罩其中。
光芒散去的时候，庭院中已经没有白虎了。
石桌上，多了一片白色的虎毛，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青发少年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月亮。
“白小苏。”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念，又像是念了很多遍。
夜风拂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他。
青发少年放下酒杯，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有意思。”
他说。
和闵奕秋说的同一个词，但语气完全不同。
闵奕秋说“有意思”的时候，像是一个小孩发现了新玩具。
青发少年说“有意思”的时候，像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看到了一步自己没预料到的棋。
夜渐深。
温家别院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老槐树下的那一盏，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
白小苏走进校门的时候，一切如常。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千里之外有一只白色老虎因为他而睁开了眼睛。不知道闵奕秋对着监控屏幕喷了一大口可乐。不知道青发少年在月光下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小饭桶今天特别不安分。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我今天感觉好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的鳞片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那种——就是那种——）
白小苏把书包放到位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这条语无伦次的蛇。
“说人话。”
“嘶。”
（有东西要来。）
白小苏的手顿了一下。
小饭桶是上古古兽。它的感知能力远超人类，甚至远超绝大多数转职者。它说有东西要来，那就一定有东西要来。
而且那个东西，让它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白小苏沉默了片刻，把小饭桶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桌上。他盯着小饭桶的竖眼看了两秒，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紧张、兴奋、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忌惮。
“什么东西？”他问。
小饭桶的竖眼闪了闪。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的气息和白虎很像不对不是像它就是白虎。）
白小苏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虎。
上古四大神兽之一，杀神白虎。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洒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背课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小饭桶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战意。
白小苏伸手，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小饭桶的脑袋。
“先上课。”他说。
小饭桶的竖眼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平静下来，把脑袋搁在桌面上，竖眼半闭，尾巴尖不再摇晃。
但它没有睡着。
它在等。
白小苏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心里在想一件事——
白虎来了。
温家，终于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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