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白小苏以为会有什么事发生。
警察找上门。张家的报复。学校的调查。至少,应该有人来问一句——昨晚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学,张浩的座位空着。第三天,第四天,一直空着。班主任王建国在课间淡淡说了一句“张浩同学因个人原因转学了”,然后翻开了课本,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十一个人,没有一个站出来。
白小苏不知道是谁抹去了这件事的痕迹。可能是王振国,可能是闵奕秋,可能是某个他没见过面但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人。他没有去查,也不在乎。
重要的是——没有人死。
这就够了。
小饭桶缩成手臂粗细,盘在他脖子上,暗金色的纹路藏在领口里。晋升到Lv10之后,它对身体的掌控更加精细了,甚至可以把自己的体温调节到和人类皮肤一模一样。
但它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我饿了我要吃东西我好饿啊为什么不能吃那个同学书包里的三明治他的三明治闻起来好香我闻到了是鸡肉味的——)
白小苏伸手,按住了它探出去半个脑袋。
“那是人家的午饭。”
“嘶!”(我可以只吃一半!)
白小苏没理它。
小饭桶委屈地把脑袋缩回来,整条蛇挂在他脖子上,像一个泄了气的围巾。它的竖眼半闭着,但尾巴尖一直在白小苏的后背上敲,一下一下的,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距离高考还有十二天。
理论课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刘老师在讲台上讲“邪魔的种类与弱点分析”,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写下一行又一行的重点。
白小苏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
他在想一件事。
Lv10了。
一转的门槛已经跨过去了,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学生档案上写的还是“Lv1御兽师”,他的实战评分还是C,他依然是那个“运气好但本人是个废物”的白小苏。
他想保持这样。
至少,在高考之前。
“白小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白小苏偏头。
赵小磊的圆脸凑了过来,表情复杂,眼神闪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个……”赵小磊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刘老师的讲课声盖过去,“你……你和温江灵……”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是不是……”
白小苏看着他,等了三秒。
赵小磊没说出来。
“是不是什么?”白小苏问。
赵小磊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猛地转过头去,后脑勺对着白小苏。
“没什么!”
白小苏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小饭桶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竖眼看了一眼赵小磊的后脑勺,然后缩回去。
“嘶。”(怪人。)
白小苏没反驳。
下午,实战训练。
今天的科目是“模拟域外战场环境”——教官用阵法师提前布置好的幻阵,模拟出域外战场的部分环境特征:灰色迷雾、低能见度、间歇性的能量风暴,以及随机刷新的邪魔。
学生们站在阵外,表情各异。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在偷偷吞口水。
教官王铁锋站在阵法入口处,手里拿着名单。
“今天的规则和之前不一样。”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幻阵里没有定位芯片,没有救援组随时待命。进去之后,只能靠自己和队友。感觉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捏碎这颗水晶,会自动传送出来。”
他举起一颗拇指大小的透明水晶,里面悬浮着一粒发光的符文。
“每组一颗,谁捏碎谁出来,但你的队友会留在里面。所以——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队友。”
他看了一眼名单。
“第一组,白小苏,温江灵。”
白小苏走上前,接过水晶,随手揣进口袋。
温江灵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战术外套,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说话。
白小苏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幻阵。
灰色迷雾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幻阵内部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面覆盖着灰黑色的碎石和不知名的干枯植被。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尽的光秃秃的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温江灵开启了光明感知,圣光在她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将灰色迷雾隔绝在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前方八十米,三只。”她说。
白小苏没有回应。
他的洞察之眼已经在同一时间给出了更精确的信息——两只Lv4,一只Lv5。Lv5的那只不是普通邪魔,是变异种,属性比普通Lv5高出30%。
小饭桶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它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舒展到三米左右——不是完全体,是在这个空间里最合适的体型。
竖眼中泛着幽青色的光。
“不要全吃。”白小苏说。
小饭桶回头看他,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留一只Lv5的。”白小苏说,“给她打。”
小饭桶看了看温江灵,又看了看白小苏,竖眼中闪过一种“哦我懂了”的神色。
它没有问为什么。
温江灵没有听到白小苏说的话,但她看到小饭桶冲出去之后,三只邪魔中两只被迅速绞杀吞食,剩下那只Lv5的变异种被它用尾巴扫到了她面前。
活着的,完整的,还在挣扎的。
温江灵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白小苏。
白小苏站在十米外,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你的。”他说。
温江灵深吸一口气,手中凝聚出圣光之刃。
光翼在背后展开,圣光护盾笼罩全身。她没有犹豫,踏步上前,光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斩向Lv5变异种的颈间。
邪魔发出刺耳的嘶吼,黑色的血液喷溅。
温江灵没有停。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颈后第三节脊椎。那是腐骨魔一族的命门,即使是变异种也不例外。
第五刀。
邪魔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轰然倒下。
温江灵收起圣光之刃,转过身。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是亮的——那种战胜强敌之后的、属于战士的光芒。
白小苏看着她。
“慢了。”他说。
温江灵的眼神暗了一下。
“第一刀和第二刀之间间隔了一点五秒,足够邪魔反击三次。”白小苏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第五刀没必要,第四刀之后它已经死了。”
温江灵咬了咬嘴唇。
“知道了。”她说。
白小苏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朝幻阵深处走去。
温江灵跟在他身后。
小饭桶从阴影中游出来,盘上白小苏的脖子,竖眼半闭,尾巴尖在白小苏的后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刚才是不是在帮她训练?)
白小苏没有回答。
(你就是。)
白小苏依然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幻阵中的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白小苏和温江灵从阵中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三组完成了考核。教官王铁锋看了一眼计时器,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Lv5变异种,谁杀的?”
温江灵说:“我。”
王铁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白小苏脖子上那条正在打哈欠的蛇,点了点头。
“不错。”
他没有问为什么那条蛇没有把Lv5的也吃了。
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
温江灵走向休息区,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Lv5变异种,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击杀这个等级的邪魔。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小苏。
白小苏站在阵法的阴影里,正在低头看手机。小饭盘在他肩上,脑袋搭在他的头顶,竖眼半闭,像是在晒太阳——虽然这里根本没有太阳。
温江灵想起了哥哥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强大,是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但有些人的强大,是你越看越看不透的。”
白小苏是第二种。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塞回包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问了。
不管他的蛇是什么品种,不管他的战术指挥是从哪里学的,不管他为什么一个Lv1的御兽师能站在战场上像回到家一样自在——她都不问了。
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如果他不愿意,问了也没用。
温江灵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白小苏说“慢了”时的表情。
没有嘲讽,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陈述。
她忽然觉得,这种“没有情绪”比任何批评都让人想做得更好。
白小苏不知道温江灵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温江灵刚刚发来的消息——不是发给他的,是发在班级群里的。
【温江灵:今天的实战训练,感谢队友白小苏。他的御兽帮我牵制住了Lv5变异种,让我有机会完成击杀。@白小苏】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班级群安静了五秒。
然后炸了。
【李思思:???温江灵感谢白小苏???】
【王浩:Lv5变异种?温江灵单独击杀Lv5变异种??】
【林小禾:白小苏的御兽牵制Lv5?他不是Lv1吗??】
【赵小磊:……】
【赵小磊:……】
【赵小磊:…………】
赵小磊连发了三个省略号,然后他的头像灰了——下线了。
白小苏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消息,面无表情。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灰色变得温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习技能,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白小苏知道,一切都在慢慢改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家了。”他说。
小饭桶从他头顶滑下来,重新盘上他的脖子。
“嘶。”(回家吃饭。)
白小苏迈步走向校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卫室旁边,站着一个穿军绿色T恤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闵奕秋。
他靠在墙上,看到白小苏走过来,举起可乐罐晃了晃。
“哟。”
白小苏看了他一眼,脚步没有停。
“你的蛇,”闵奕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怎么没吃那只Lv5的?”
白小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她需要实战经验。”他说。
然后继续走了。
闵奕秋站在原地,看着白小苏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他举起可乐罐,喝了一口。
“啧。”
不知道是在评价可乐的味道,还是在评价白小苏的回答。
白小苏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饭桶盘在他脖子上,竖眼半闭,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嘶。”(你今天为什么把那只Lv5的留给她?)
白小苏沉默了一会儿。
“她需要。”他说。
“嘶嘶?”(那你呢?你需要什么?)
白小苏没有回答。
他需要什么?
他不知道。
前世他什么都不需要,因为他拥有一切——万亿邪魔的臣服,无数世界的毁灭。但那种“拥有”是空的,像握在手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这一世,他什么都没有。
一条蛇,一张存折,一间小小的卧室,一顿热饭。
但他觉得,这些东西比前世拥有的一切都重。
重到他开始害怕失去。
白小苏加快了脚步。
小饭桶把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不再问了。
它感觉到白小苏的脖子比平时绷得更紧。
它在白小苏的肩上轻轻蹭了一下。
白小苏没有回应。
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