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白小苏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盘成一团的小饭桶身上。经过大半夜的消化,它肚子已经完全瘪了,鳞片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中的远古图腾。
白小苏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四十三分。
他翻出昨天王振国递来的那个白色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铜版纸,烫金字体,落款处盖着临江市教育局和临江一中的公章,还有王振国的亲笔签名。
“少年战术指挥夏令营——诚挚邀请白小苏同学参加。”
白小苏看了两秒。
他把邀请函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又找了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床尾的小饭桶。
小饭桶还在睡。
“醒醒。”白小苏说。
小饭桶没动。
白小苏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它的尾巴尖,提起来,抖了抖。
“嘶嘶嘶嘶嘶!”小饭桶猛地惊醒,竖眼瞪得溜圆,信子乱吐,整条蛇在空中扭成了一个问号。看清是白小苏之后,它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
(你有病啊!)
白小苏把草稿纸和笔推到它面前。
“写字。”
小饭桶愣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纸和笔,又抬头看了看白小苏,竖眼中写满了困惑。
(我不会写字。)
“用尾巴写。”
(我说了我不会写字!)
白小苏沉默了一秒,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三个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
“照这个写。”
小饭桶看了看那三个字,又看了看白小苏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它叹了口气,用尾巴尖卷起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到草稿纸上。
第一笔歪了。
它擦掉重来——用尾巴把写坏的地方涂成一团黑疙瘩。
第二笔又歪了。
小饭桶深吸一口气,竖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专注。它的尾巴尖微微颤抖着,一笔一划地模仿白小苏写的字。
三分钟后。
三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还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不是笔锋,是小饭桶的尾巴滑了一下。
白小苏拿起草稿纸看了看。
“我不去。”
三个字。没有标点符号。字迹像小学一年级学生的第一次作业。
他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信封,然后把信封放在门口鞋柜上——等会儿出门的时候顺手投进邮筒就行。
小饭桶瘫在桌上,尾巴尖还在抖。
(我以后再也不会写字了。)
白小苏没理它,起身去洗漱了。
小饭桶看着他的背影,竖眼中满是幽怨。
它可是上古吞噬古兽!吞噬法则的化身!它的尾巴是用来战斗的,不是用来写字的!
但它没有说出口。
因为它知道,说了也没用。
王振国收到信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个白色的信封——他亲手递给白小苏的那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纸边还卷着,像是被人从某个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
他抽出草稿纸,展开。
三个字。
“我不去”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甚至连“不”字都写错了——那一竖歪成了弧形,整个字看起来像一个人在歪着头。
王振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拿起了白小苏以前的作业档案。
翻开。
白小苏的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虽然算不上漂亮,但绝对是在及格线以上的。和这张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完全是两个东西。
王振国把作业和草稿纸并排放在桌上,对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不,不是孩子。白小苏不会做出“故意用左手写字来伪装笔迹”这种事,那太刻意了,而且他根本不屑于伪装。
这字迹更像是……某种不习惯用笔的东西写的。
王振国想起盘在白小苏脖子上的那条蛇,想起它鳞片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想起它额间那只从未睁开的竖眼。
他没有证据。
但他有直觉。
“有意思。”王振国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找白小苏谈话。
他只是把信封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另外一些他觉得“可能有用”的东西放在一起。
十五年域外战场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急不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清晨五点起床,六点到校,上午理论课,下午实战训练,晚上回家,小饭桶消化,白小苏看书,第二天重复。
实战训练的形式每天都在变。
有时候是个人秀——每个学生单独进入模拟战场,在规定时间内击杀尽可能多的邪魔,系统自动评分。白小苏每次都拿C,不多不少,稳定得像是计算过的。
有时候是双人组队——和不同的队友配合,考核团队协作能力。和白小苏组过队的人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他话很少,但他的蛇很强,而且他总能知道邪魔在哪里。”
只有温江灵知道,“他总能知道邪魔在哪里”只是冰山一角。
她见过白小苏在三十米外闭着眼睛说出邪魔数量和等级,见过他在战斗开始前就规划好了三条撤退路线,见过他用两句话就让一场必败的战斗翻盘。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半个月里,小饭桶每天都在吃。
Lv1的邪魔,Lv2的,偶尔有Lv3的。它来者不拒,吃得很开心,消化得也越来越快。属性在稳步增长,但不像第一次消化那样质的飞跃——更多的是一种平滑的、持续的提升。
【吞噬古兽“小饭桶”】
【等级:Lv2→Lv3】
【体质:139→168】
【防御:118→142】
【敏捷:96→115】
【精神:48→62】
【火焰抗性:10%】
【暗影抗性:30%】
【精神抗性:5%→8%】
【天赋“吞天噬地”掠夺成功率:82%】
【新天赋解锁倒计时:Lv5】
升到Lv3的那天晚上,小饭桶在房间里兴奋地游了三十分钟,鳞片上的暗金色纹路亮得像一条灯带。它不断地用脑袋蹭白小苏的手,竖眼中写满了“你快夸我”。
白小苏看了一眼面板,说了一个字:“嗯。”
小饭桶蹭了他三十分钟。
他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但那天晚上,白小苏睡觉前把被子往小饭桶那边多扯了十公分。
小饭桶假装没看见。
但它盘在了那多出来的十公分被子上。
第十五天。下午。实战训练结束后。
白小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温江灵走到了他面前。
不是路过,不是偶然——她是径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距离比平时近了不少。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个暗红色的篆体“温”字。
白小苏抬头看她。
“有事?”
温江灵深吸一口气。
“白小苏,我想邀请你加入温家。”
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白小苏的注意力收窄了。但他能看到余光里,几个还没走远的同学猛地停下脚步,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样,缓缓转过头来。
温家。
华夏第一世家。
温江灵亲自邀请。
这是什么概念?温家每年从全国范围内吸纳的新人不超过十个,每一个都要经过层层筛选、背景调查、实力评估。而白小苏——一个家境普通、成绩C级、半个月前还被全班嘲笑的穷鬼御兽师——被温江灵当面邀请。
这等于一个普通高中生突然收到了清华北大的保送通知书,而且还是校长亲自送来的。
白小苏看着温江灵。
“为什么?”他问。
温江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的战术指挥能力,你的御兽,你的潜力。”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温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白小苏沉默了两秒。
“我没兴趣。”
温江灵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官宿舍楼的方向,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穿着皱巴巴的军绿色T恤,踩着拖鞋,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走路的姿势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闵奕秋。
他走到温江灵身边,看了白小苏一眼,然后仰头喝了一口可乐。
“白小苏。”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听灵儿说你不肯去?”
白小苏没说话。
闵奕秋把可乐罐夹在指间,晃了晃。
“我不是来劝你的。”他说,“我是来给你一个保证的。”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懒散得像没睡醒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种锐利不是刻意的威慑,而是一种长期处在战斗状态中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微微露出了一点刀刃。
“温家的资源,你随便开。”闵奕秋说,“兽宠的口粮、进化材料、技能书、战斗装备——只要你说得出来,温家就出得起。”
他顿了顿。
“而且,你的御兽师等级不会一直停在Lv1。温家有最好的培养体系,可以让你在一年之内冲到一转。正常速度是三到五年。”
白小苏看着他。
闵奕秋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白小苏先开了口。
“我不需要资源。”他说,“也不需要培养体系。”
闵奕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白小苏继续说:“我的蛇吃什么我自己会找,我的等级怎么升我自己有数。温家的东西,我用不上。”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谢谢邀请。不用了。”
他转身走了。
小饭桶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竖眼看了一眼温江灵,又看了一眼闵奕秋,然后缩回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嘶”。
(那个女人又想戳我肚子?)
白小苏没有回答。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消失在校园门口的人群中。
温江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闵奕秋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子捏扁,在手里抛了两下。
“这人挺有意思。”他说。
温江灵转头看他:“你刚才为什么不拦他?”
闵奕秋耸了耸肩:“拦得住吗?”
温江灵沉默了。
她知道拦不住。
从她第一次在觉醒广场上看到白小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任何人能拦得住的。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有多强——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小饭桶——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那是一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眼神。
“回去告诉你哥。”闵奕秋把捏扁的可乐罐随手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稳稳命中,“这个人,温家拿不下。”
温江灵皱了皱眉:“不一定。”
“嗯?”
“他拒绝的不是温家。”温江灵说,“他拒绝的是所有人。”
闵奕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丫头,观察力越来越好了。
白小苏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饭桶从他领口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开口了。
“嘶嘶嘶?”(你为什么不去?)
白小苏没回答。
“嘶嘶嘶嘶嘶。”(那个女的说的资源,听起来挺多的。)
白小苏还是没回答。
小饭桶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嘶?”(你不会是怕欠人情吧?)
白小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小饭桶一眼。
小饭桶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白小苏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知道,小饭桶说得对。
他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不是怕,是不想有牵绊。前世他是亿万邪魔之主,无牵无挂,来去自由。这一世他转生成人,已经欠了父母三万六——那张存折他还没还。如果再欠温家的人情,那他就不再是“来人间看看”的旁观者,而是“陷在人间”的局中人。
他不想陷进去。
至少,现在还不想。
白小苏推开家门。
屋里亮着灯,母亲林秀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开门的声音。父亲白建国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新闻联播,脚边放着工具箱——今天又加班了。
“回来了?”白建国看了他一眼。
“嗯。”
白小苏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
小饭桶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书桌上,竖眼盯着他。
白小苏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
三万六。
他还没动过。
十五天来,他没有从家里拿过一分钱。小饭桶的食物全部来自实战训练中的邪魔,零成本。他的午餐是学校食堂最便宜的那一档,一天八块钱。他甚至开始想,要不要去找个兼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这张存折。
“嘶。”小饭桶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白小苏看了它一眼。
小饭桶用尾巴尖指了指存折,又指了指白小苏,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急。)
白小苏沉默了片刻,把存折放回枕头底下。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妈,我来帮忙。”
林秀兰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白小苏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不自然——那种十八岁男孩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不自然。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来把这蒜拍了。”
白小苏走过去,拿起菜刀,开始拍蒜。
林秀兰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儿子最近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不爱说话的性格,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了。
她想起半个月前,儿子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的那天晚上。
白建国跟她说了句话,她一直记着。
“这孩子,有心事了。”
林秀兰不知道儿子有什么心事。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心事,她和白建国都帮不上忙。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儿子回家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做一顿热饭,然后把存折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
白小苏拍完了蒜,把蒜末放进碗里,推到林秀兰手边。
“还有吗?”
林秀兰回过神,笑了笑:“没了,你去写作业吧。”
白小苏“嗯”了一声,走出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新闻联播正在播报域外战场的战况——“斯拉夫帝国东部防线遭遇大规模邪魔潮,已紧急调集三个集团军增援……”
白建国看着电视,眉头微微皱着。
白小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饭桶盘在书桌上,已经把笔筒里的一支笔卷了出来,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道线。看到白小苏进来,它迅速把笔扔了,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白小苏走过去,看了一眼草稿纸。
上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蛇,旁边写着两个字——“饭桶”。
蛇画得比他好。
字写得比蛇差。
白小苏把草稿纸翻过来,拿起笔,在空白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乖。”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在小饭桶面前。
小饭桶看着那个字,竖眼瞪得溜圆。
它把纸条卷起来,塞进自己的鳞片下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它的尾巴尖摇得很欢。
白小苏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
距离高考,还有十四天。
他没有在想高考的事。
他在想今天下午温江灵的眼睛。
她说“温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很认真。她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白小苏不理解。
他除了小饭桶什么都没有,等级Lv1,连一转都没有。温家是什么样的存在?八转酒剑仙坐镇,华夏第一世家。他们需要他什么?
需要一条能吃的小蛇?
需要一套战术指挥?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温江灵是认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加不加入温家——
答案和早上写给王振国的一样。
他不去。
窗外,夜幕降临。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白小苏的那一盏,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