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停在临江一中校门口的时候,刚过正午。
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整座校园烤得发烫。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下车,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肩膀,有人还在跟队友复盘刚才战斗中的得失。
白小苏走在最后面。
小饭桶盘在他脖子上,经过一上午的战斗和短暂消化,肚子已经完全瘪了下去。但它没有睡觉,竖眼半睁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倒不是怕什么,是还在回味那只腐骨魔首领的味道。
Lv4的精英,肉质就是不一样。
“白小苏。”
一个声音从校门口传来。
白小苏抬头。
教导主任刘建国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顶已经有些稀疏,但眼神很锐利——四转战士,退役后到临江一中做了教导主任。
“刘主任。”白小苏走过去,语气平淡。
“跟我来一趟。”刘建国说完,转身往行政楼走,没有解释原因。
白小苏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快不慢。
小饭桶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竖眼看了看刘建国的背影,又看了看白小苏,发出一个疑问的“嘶”。
(这人谁啊?)
白小苏没回答。
但他大概猜到了原因。
行政楼在校园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刘建国带他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
“王校长,白小苏到了。”
“进来。”
门内传出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沉稳,中气十足。
刘建国推开门,侧身让白小苏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张临江一中的全景照片和一面锦旗。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临江一中校长,王振国。五转战士,退役前曾在域外战场服役十五年。
“坐。”王振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白小苏坐下来。
小饭桶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椅子扶手上,竖眼半闭,一副“我只是个挂件”的样子。
王振国看了小饭桶一眼,目光在它鳞片上的暗金色纹路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屏幕转向白小苏。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
B区,上午的战斗。
画面中,白小苏站在废弃厂房的中央,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小饭桶在他前方游走,温江灵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待命。他开口说了什么——视频没有声音——然后小饭桶立刻向十点钟方向冲去,温江灵同时向两点钟方向释放了圣光。
画面被放慢了速度。
白小苏开口的瞬间,小饭桶和温江灵几乎是同时行动,时间差不超过零点三秒。
王振国又放了两段。
一段是白小苏指挥小饭桶绕后击杀腐骨魔,一段是他在竖井边布置战术。每一段视频中,白小苏的指令和两个执行者的反应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犹豫或延迟。
王振国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白小苏。
“这些战术,从哪里学的?”
白小苏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没学过。”
王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小苏,我当了十五年兵,在域外战场打了十年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今天的指挥,不是‘没学过’的人能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你的指令精准到点位、距离、时间,你的战术预判覆盖了邪魔可能出现的位置和移动路线,你的撤退方案甚至考虑到了温江灵体力消耗的速度。这些东西,我手下服役三年的军官都不一定做得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小苏说:“可能是我比较有天赋。”
王振国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旁边一直沉默的刘建国忍不住开口了:“白小苏,校长在问你话,你——”
“老刘。”王振国抬手打断他。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推到白小苏面前。
“下个月,省里有一个‘少年战术指挥夏令营’,全省只有三十个名额,临江分到一个。”他说,“我决定推荐你去。”
白小苏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
“我没兴趣。”
刘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白小苏!你知道这个名额多少人抢吗?全省三十个!王校长把这个名额给你,你还——”
“老刘。”王振国又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白小苏,目光平和。
“你不用现在决定。信封你先拿着,回去考虑考虑。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白小苏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起信封,放进校服口袋里。
“那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
“去吧。”王振国说。
白小苏转身走出办公室,小饭桶从扶手上滑下来,迅速游上他的脖子,盘好。
门关上了。
刘建国终于憋不住了:“校长,这个学生也太——”
“太什么?”王振国问。
“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王振国没说话,重新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B区的战斗录像。
这一次,他没有看白小苏的指挥,而是看白小苏的眼睛。
视频里,白小苏站在战场上,周围是邪魔的嘶吼和圣光的爆裂声,但他的眼睛始终是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不,不对。
不是死水。
死水是没有波澜,但没有波澜不代表平静。死水是浑浊的、沉闷的、没有生命的。
白小苏的眼睛不是那样。
他的眼睛是……空的。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光进去就出不来了。
王振国在域外战场见过无数双眼睛。新兵的、老兵的、活人的、死人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所有种类的眼睛了。
但白小苏这种,他第一次见。
“他家里什么情况?”王振国问。
刘建国翻了翻文件夹:“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在机械厂,母亲在洗衣厂。两个孩子,他是老大。家境一般,成绩优异,没有什么特殊背景。”
王振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与此同时,教官宿舍楼。
温江灵没有跟大巴回学校。
她在校门口下了车,但没有进校门,而是沿着围墙向左走了两百米,来到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
教官宿舍楼。
这里住着临江一中聘请的所有实战教官,大多是退役转职者,负责学生的实战训练和安全保障。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但门口有岗亭,有警卫,安保级别比校内任何一栋楼都高。
温江灵走进大门,直接上了三楼。
不对。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
闵奕秋发来的:【103,一楼。】
温江灵皱了皱眉。
一楼?教官宿舍的一楼是储物间和配电室,怎么会住人?
她下了楼,走到走廊尽头。
103。
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用铅笔写的两个数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温江灵推门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单间,但走进去才发现,这面墙被改造过,整个房间的面积至少是外面看起来的三倍——空间折叠技术,高阶阵法师的手笔。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巨大的衣柜,其余地方全部被各种战术装备、武器架和电子设备占据。墙上挂着三块监控屏幕,其中一块正在播放B区今天的战斗录像。
闵奕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罐可乐。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军绿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来了?”他看了温江灵一眼,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坐。床上坐,椅子我坐了。”
温江灵没有坐床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其实是一箱弹药箱上面放了一块坐垫——然后看向闵奕秋。
“闵上校。”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保证真心回答我吗?”
闵奕秋喝了一口可乐,放下罐子,看着温江灵。
他的眼睛和刚才的懒散完全不同——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是某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锐利,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我是少主的狗。”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骗你做什么?”
温江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认识闵奕秋三年了,还是没能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
一个七转巅峰、半步八转的神级职业者,温家花了大代价培养出来的顶尖战力,在军中的军衔是上校——他给自己的定位居然是“少主的狗”。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温江灵深吸一口气。
“白小苏那条蛇。”她说,“你知道它的底细吗?”
闵奕秋眨了眨眼。
他拿起可乐罐又喝了一口,滋溜一声,然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反正不是一般的蛇。”他说。
温江灵等了两秒。
没有下文了。
“就这些?”她问。
闵奕秋耸了耸肩:“我就见过它一次,隔着监控看了几十分钟。能看出它不是一般的蛇,已经是我的极限了。鳞片上有龙族特征,尾部的骨刺是高阶血脉的标志,那暗金色的纹路我也没见过——不是普通的变异纹,更像是某种……封印或者传承之类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少主应该知道。你要不然去问问他?”
温江灵沉默了一下。
“算了。”她说,“谢谢。”
她站起来,准备走。
“诶。”闵奕秋叫住她。
温江灵回头。
闵奕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熟练地洗了一下,牌面在空中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来都来了。”他说,眼中闪过一丝不太正经的光,“打两局再走。”
温江灵看着他手里那副扑克牌,沉默了三秒钟。
“我下午有理论课。”
“请个假嘛。”闵奕秋说,“你哥又不会骂你。”
“我哥不会骂我,但我会骂我自己。”
温江灵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迈出去,然后——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远,“下次吧。”
闵奕秋举着扑克牌,愣在原地。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跑这么快干嘛……”他嘟囔了一句,把扑克牌扔到桌上。
牌散了一桌。
他拿起可乐罐,发现已经空了,晃了晃,一滴都不剩。
闵奕秋叹了口气,把空罐子捏扁,随手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目光渐渐变得没有那么懒散了。
白小苏。
那条蛇。
他又想起了少主昨天深夜发来的那条消息——
【继续盯着。】
少主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闵奕秋从桌上捡起一张扑克牌,在指间翻了个花。
“有意思。”他说。
不知道是说牌,还是说人。
白小苏回到教室的时候,理论课已经上了一半。
他从后门溜进去,没有惊动太多人。正在讲台上讲“邪魔种类与弱点分析”的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讲课。
白小苏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王振国给的那个信封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小饭桶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桌角,竖眼闭着,呼吸均匀。
白小苏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上,但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不是战术夏令营的事——他对那种东西没有任何兴趣。一群Lv1到Lv3的学生凑在一起玩打仗游戏,对他来说就像大学生去参加幼儿园的搭积木比赛。
他在想王振国的眼睛。
那个校长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审问、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个眼神更像是一种……确认。
就好像王振国早就知道他会给出那样的回答,来叫他过去只是走个形式。
白小苏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校长,不简单。
讲台上,刘老师正在讲腐骨魔的弱点:“——颈后第三节脊椎是它的命门,击穿那里可以一击致命。但要注意,腐骨魔首领的命门位置不同,它在——”
“白小苏。”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白小苏抬头。
赵小磊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表情复杂。
“你今天和温江灵一组了?”他问。
白小苏看着他,没说话。
赵小磊的脸上写满了“我想问很多但不知道从哪问起”。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你们配合得怎么样?”
白小苏想了想。
“还行。”
赵小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行。
和温大女神一组,打得全校师生都在传“白小苏和温江灵的配合天衣无缝”,你说还行?
赵小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黑市交易平台。
那条一百二十万的青蛇幼崽还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余额——三千二百块。
距离一百二十万,还差一百一十九万六千八百块。
赵小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切到了兼职招聘页面。
【转职者协会招募跑腿人员:日薪200元,体力活,要求能吃苦。】
他点了“申请”。
白小苏看着赵小磊的后脑勺,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在经历什么内心风暴。
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盘在桌角的小饭桶。
小饭桶的呼吸很均匀,鳞片上的暗金色纹路随着呼吸微微发亮。它在睡觉,但身体本能地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射出击的姿态。
白小苏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小饭桶没有醒,但尾巴尖卷了一下,缠住了他的手指。
很轻,很软。
白小苏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小饭桶的鳞片上,落在白小苏被缠住的那根手指上。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九天。
但他没有在想高考的事。
他在想,这个“还行”的队友,下次还能不能继续配合。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妹妹。
是因为她不拖后腿。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