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大巴车在颠簸的公路上缓慢行驶。
夕阳从西边的车窗斜射进来，将整个车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大部分学生都在补觉——实战训练虽然只有两个小时，但对一群Lv1的新人来说，精神消耗远比体力消耗更可怕。
白小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稻田、村庄、远山，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邪魔环伺的世界。
小饭桶瘫在他腿上。
它是真的瘫了。
整条蛇呈一个“一”字型铺在白小苏的大腿上，肚皮朝上，鼓胀的腹部像塞了一个篮球。它的四只龙角歪歪扭扭地耷拉着，竖眼紧闭，嘴巴微微张开，偶尔吐一小截信子出来，又慢悠悠地缩回去。
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幽青色的孕妇。
不，比孕妇还夸张。
白小苏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小饭桶往腿上拢了拢，免得它滑下去。
小饭桶发出一声微弱的“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厢里有人在低声聊天。
“你杀了几个？我杀了两个Lv1的影刺，差点被第三只挠死。”
“我才一个，那只低语者的精神攻击太恶心了，我头晕了半分钟，要不是教官出手我就没了。”
“你们听说没有？九班那个白小苏，他的御兽一个人——不对，一条蛇吃了至少十五只邪魔！”
“十五只？你数了？”
“我亲眼看到的！那条蛇跟个无底洞一样，来一只吃一只，来两只吃一双！”
“吹牛吧你，Lv1的御兽能吃Lv3的邪魔？”
“骗你我是狗！而且温江灵还上去帮它了，你没看到吗？温大女神亲自给那条蛇打下手！”
“……”
“等等，温江灵给一条蛇打下手？那条蛇的主人是白小苏？”
“对啊。”
“那个被全班嘲笑的穷鬼御兽师？”
“就是他。你觉得他还穷吗？那条蛇一口一个Lv3，黑市上卖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白小苏，目光复杂。
白小苏依然在看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小饭桶依然在瘫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一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白小苏的余光里，停在他旁边的座位前。然后，座位被轻轻按下，有人坐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圣光系职业者自带的气息——纯净、清透，像雨后初晴的空气。
白小苏偏过头。
温江灵坐在他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白裙在战斗时沾了些灰尘，但整体依然整洁得不像刚经历过实战的人。光明天使的体质加成让她在战斗中几乎没出什么汗，脸上的妆容也还完整。
她没有看白小苏。
她在看小饭桶。
准确地说，她在看小饭桶的肚子。
“它吃了多少只？”温江灵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白小苏沉默了一秒。
“没数。”
“我数了。”温江灵说，“你不在它身边的时候，它单独吃了十一只。我帮它打了七只，它吃了其中五只，另外两只被我净化了。所以一共是十六只。”
白小苏“嗯”了一声。
“Lv1的御兽，吃了十六只Lv2和Lv3的邪魔，胃囊没有撑破，消化系统没有崩溃。”温江灵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这是什么品种？”
白小苏想了想。
“普通的蛇。”
温江灵终于转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明天使的职业特性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微不可见的光芒中，像一幅会动的油画。
白小苏回看她。
四目相对。
温江灵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害羞，而是她在白小苏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找到——没有紧张，没有讨好，没有刻意回避，甚至没有任何对她容貌和身份的反应。
就是没有反应。
她见过很多种看她的眼神。有仰慕的，有嫉妒的，有贪婪的，有敬畏的。但白小苏看她的眼神，和看窗外那片稻田时一模一样。
温江灵垂下眼睫，伸手戳了戳小饭桶的肚子。
软软的，温温的，里面的东西还在蠕动。
小饭桶被戳得“嘶”了一声，但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温江灵又戳了一下。
“嘶——”
再戳一下。
“嘶！嘶嘶！”
小饭桶终于忍无可忍，艰难地睁开一只竖眼，恶狠狠地瞪向戳它的那只手。但当它看到手的主人是温江灵时，竖眼中的凶光变成了困惑。
它看了看温江灵，又抬头看了看白小苏，用眼神发出询问：这人谁？干嘛戳我？
白小苏没有回答。
小饭桶又看了看温江灵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把下巴搁回白小苏腿上，继续闭眼。
算了，戳就戳吧。反正也戳不疼。
温江灵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又戳了两下，然后收回手，靠进座椅里，目视前方。
“你的蛇很可爱。”她说。
白小苏没接话。
车厢前方，一个脑袋从座椅背后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圆脸，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嫉妒，三分不服，三分委屈，再加一分莫名其妙的坚定。
他叫赵小磊，高三（9）班的学生，职业是弓箭手。成绩中等偏上，长相中等偏上，家境中等偏上。样样都不差，但样样都不拔尖。
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赵小磊从上车开始就在注意温江灵。
他注意到温江灵没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走到了最后一排。他注意到温江灵主动坐在了白小苏旁边。他注意到温江灵和白小苏说了话——说了好几句话！他甚至注意到温江灵笑了！嘴角翘了！那就是笑了！
而他，和温江灵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七句是“借过”。
为什么？
他哪里不如白小苏？
论长相，他白小苏不就是高了一点、瘦了一点、脸小了一点、眼睛好看了一点……好吧，长相确实不如。但论努力呢？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每天晚上十点才回家，他的箭术是全班第一，他的理论课成绩是年级前二十！
白小苏呢？整天面无表情，上课不听讲，下课不训练，觉醒了御兽师连兽宠都不买——虽然他后来有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蛇，但那明显是运气！
运气好而已！
温江灵又戳了一下小饭桶的肚子。
赵小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楚了。
温江灵不是在和白小苏说话，她是在和小饭桶玩！她一直在戳那条蛇的肚子！她看那条蛇的眼神比看白小苏温柔多了！
原来如此。
赵小磊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温江灵的职业是光明天使，天生克制邪魔，但刚才实战训练时她主动去帮小饭桶打邪魔——这说明什么？说明温江灵喜欢小动物！尤其是喜欢蛇！
不对，不是喜欢蛇，是喜欢小青蛇！
赵小磊握紧了拳头，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要养一条比小饭桶更漂亮的小青蛇！
不，不是一条，是一条超级漂亮的小青蛇！品级要比白小苏那条高！鳞片要比那条更亮！体型要比那条更优雅！性格要比那条更温顺——不，要高冷！高冷的蛇才配得上温大女神！
他已经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蓝图：去黑市买一条顶级的青蛇幼崽，花重金请人培养，等它长大以后带到温江灵面前，温江灵一定会被惊艳到，会问他“这是你的蛇吗？好漂亮”，然后他就可以微笑着说“是的，它叫小青，你要摸摸看吗”——
“赵小磊，你流口水了。”
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小磊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擦了一把嘴角，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最后一排的白小苏一眼。
白小苏，你等着。
等我的小青蛇出世，温大女神就不会再看你的蛇一眼了！
赵小磊并不知道，白小苏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过他。
白小苏的注意力在窗外。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看窗外那片天空。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色渐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夜幕降临之前的世界总是格外安静，万物都在准备进入黑暗。
白小苏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也是在这样的黄昏里，第一次登上邪魔之主的王座。
那一天，他脚下的尸山还在流血，天边的晚霞也是这样的颜色。
“你在看什么？”温江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小苏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晚霞。”他说。
温江灵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看了一会儿。
“很漂亮。”她说。
白小苏没有回答。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学生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大巴车在夜色中驶向临江市区，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将黑暗劈成两半。
温江灵靠着座椅，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还搭在小饭桶的肚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戳着。
小饭桶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她戳。
白小苏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多向上翘了一点。
不知是觉得小饭桶的肚子好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大巴车在四十分钟后抵达临江一中校门口。
学生们鱼贯下车，各自散去。白小苏把小饭桶从腿上捞起来搭在肩上，走下车门。小饭桶的肚子依然鼓着，挂在白小苏肩膀上像一个不规则的斜挎包。
温江灵走在前面几步，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接走了。车牌是帝都的，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坐着谁。
赵小磊走在后面，目光死死盯着白小苏肩上那条鼓着肚子的幽青色长蛇。
他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临江市最大的黑市交易平台。
搜索关键词：青蛇、幼崽、史诗级以上。
搜索结果：0条。
他又搜了一下：青蛇、兽宠、高品质。
这回出来了几条，但他看了一眼价格，脸色变了一下。
最便宜的一条，标价十二万。
赵小磊咬咬牙。
十二万就十二万。他有压岁钱，有奖学金，还可以跟父母预支明年的一部分生活费。为了温大女神，值了！
他又搜了一下更高级的。
一条标注为“传说级青蛇幼崽”的商品出现在列表最顶端。
价格：八十八万。
卖家备注：幼年期，Lv1，未知变异方向，鳞片呈现罕见的翡翠青色，含微薄龙族血脉，潜力巨大。
赵小磊看着那个价格，沉默了很久。
八十八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白小苏，你等着。
不就是八十八万吗？
他要开始存钱了。
校门口的路灯下，白小苏的背影渐渐走远，肩上的小饭桶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不知道，在临江市的另一端，闵奕秋正在向温家少主汇报他今天的全部行踪。
他也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学校里，一个名叫赵小磊的少年已经下定决心要买一条比他更好的小青蛇。
他甚至不知道赵小磊这个人。
如果他知道，他大概会说一句——
“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饭桶打了个饱嗝。
【消化进度：12%】
【等级：Lv1（经验3.1%）】
距离升级，还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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