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清苦冷冽的消毒药味丝丝缕缕渗进衣料纤维,缠在袖口与衣角挥之不去。云伊指尖松松攥着牛皮纸药袋,袋口被指腹捏出几道浅浅折痕,她没有顺着原路折返回家,脚步下意识拐进了小区沿街的便民超市。心底没来由冒出来一股执念,此刻格外想吃一捧殷红饱满的樱桃。
这间社区超市面积不大,两侧货架排布得拥挤密实,堆叠的零食、蔬果与日用品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暖融融的鹅黄色顶灯自上而下洒落,给琳琅满目的货物裹上一层柔和光晕,烟火气漫得恰到好处。
“哟,是小伊啊,好久没瞧见你露面了,最近日子过得还好吗?”守在收银台后的老板娘率先笑着搭话。女人将近三十岁,眉眼温软柔和,眼角带着生活打磨出的温润笑意,无名指上一枚素圈婚戒静静贴着肌肤,周身都透着岁月安稳、家庭和睦的松弛气息。
“还好,最近事情多,比较忙。”云伊淡淡扯了扯唇角,只挤出一句浅淡的回复,无意再多攀谈半句,侧身径直朝着内侧的水果区走去。她本就性子寡淡,素来不爱和半生不熟的邻里闲聊,平日里三餐几乎全靠外卖解决,若非今日顺路,压根不会踏进这家超市半步,不过是突如其来的馋意,催着她想来寻些樱桃解馋。
途经膨化零食货架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落入眼底。一个半大孩子鬼鬼祟祟蹲在货架夹缝之间,小脑袋时不时飞快抬起,滴溜溜扫视四周动静,偷摸的小动作笨拙又显眼,几乎将心思全写在了脸上。云伊眉梢轻轻一挑,没有出声惊扰,脚步悄然后撤躲到货柜转角阴影里,指尖摸出手机,安静按下了录制键。
镜头里,孩童确认周遭无人留意后,指尖飞快抓起一包薯片,利落塞进宽松外套内侧,紧接着又攥住两根水果棒棒糖,胡乱揣进裤兜,做完这一切便绷着小脸,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贴着货架墙根蹑手蹑脚往超市后门溜去。看着他故作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慌乱紧绷的模样,云伊心底竟掠过一丝荒诞的滑稽感。
录完整段画面,她没有拿着视频上前交给老板娘对峙,只是随手编辑后点了发布。旁人的闲事她向来懒得插手,上传到网络之上,不过是闲来无趣、图一乐罢了。收好手机,她像方才什么都未曾目睹一般,缓步走到冷藏水果区,屈膝蹲下身,指尖细细翻拣起颗颗樱桃。
窗外天光由暖橙慢慢沉成灰蓝,暮色缓缓笼罩整片街区。云伊精挑细选装好一盒樱桃,又顺手拿了几包软糯的小零食,这才迈步走到收银台前排队结账。此刻老板娘正戴着有线耳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微光映在脸上,全身心沉浸在内容里,压根没察觉身前已经站了顾客。
云伊微蹙了下眉,依旧没有出声催促,只是抬起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收银台的木质台面,发出几声清脆轻响。
老板娘被台面震动猛地回神,慌忙抬手摘掉耳麦,脸上涌上浓重的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啊小伊,刚刷到有人发视频,说是有小孩在我店里偷拿东西,我正忙着辨认是谁,一时没留意到你过来了。”她低头麻利扫码结算,轻声报出总价:“一共八十九元。”
听到“偷东西的视频”这几个字眼时,云伊眉梢轻轻上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淡神色,安静扫码付完钱款,只对着老板娘微微颔首示意,拎起塑料袋转身走出超市大门。
回到独居的公寓,她先将樱桃尽数倒进白瓷果盘仔细清洗,颗颗绯红的果子浸在清水里莹润透亮,摆放在客厅茶几上。做完这些才浑身脱力般瘫陷进布艺沙发,蜷着身子点开自己刚刚随手发布的那条短视频。
下一秒她骤然睁大双眼,心底满是错愕——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视频的播放量、评论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居然就这样意外小火出圈了。
她指尖滑动点开评论区,二十多万条评论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网友的观点泾渭分明地割裂成好几派:有人斥责孩童缺乏家教、品行不端;有人埋怨家长疏于管教,纵容孩子养成偷窃恶习;也有不少人觉得孩童偷东西的小动作憨态十足,当成乐子调侃;还有一部分人心疼辛苦经营小店的老板娘;更有大批网友轮番指责她偷拍发布视频,涉嫌侵犯未成年人肖像权。
云伊随意扫了寥寥数行便直接关掉界面,不再多看半句争执不休的言论。看着网络里纷乱的口舌交锋,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反倒奇异消散了大半,沉闷的情绪舒缓了不少。
“咕——”空荡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低沉的抗议声。她这才恍然回过神,中午简单吃过一餐之后,休整片刻便动身前往林惟城的心理诊室,服下对方递来的药剂后,困意汹涌而来,之后便昏昏沉沉陷入沉睡,再度睁眼已是下午五点有余。细细算下来,自己竟在那张诊疗床上,毫无知觉地昏睡了将近四个钟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取来医生开具的药包,就着冰凉的自来水生硬吞下药片,又随意翻出冰箱里的速食简单垫了垫肚子。常年被重度失眠纠缠,她本就食欲寡淡,胃部长期处于低沉状态,只要没有强烈的饥饿感,便压根提不起进食的兴致。
药力顺着血脉迅速蔓延全身,浓稠的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层层叠叠漫过四肢百骸,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起身褪去外衣,换上一件素白吊带睡裙,缓步走到玄关的全身镜前。
镜中的少女,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额前的刘海许久未曾修剪,长长垂落,半遮住眉眼轮廓。她抬起手,将厚重刘海尽数拨至两侧,整张憔悴苍白的脸庞彻底展露出来:唇色浅淡泛白,面颊缺少鲜活血色,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倦怠,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空茫死寂。
云伊就这么一动不动伫立在镜前,长久凝望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萎靡憔悴的自己,久久未曾挪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