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止实验的指令

云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后，诊室紧闭的木门再度被人从外推开。

一位身着素色棉麻外套的中年女人指尖捏着褶皱的焦虑症病历单，侧身缓步踏入室内，手肘轻轻抵上门板，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黄铜锁芯咬合落锁，整间诊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我早就叮嘱过，想要见我，必须提前预约登记。”林惟城的视线自始至终凝在电脑冷白的光屏上，修长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间歇敲击，敲出规律细碎的嗒嗒声响，语调平直淡漠，仿佛只是在冷静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病患记录，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我说林惟城，你一下午就耗在那一个病人身上，未免也太偏心了吧。”女人双臂交叉抱于胸前，下颌微抬，眉宇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愠意，周身气流都带着几分浮躁的滞涩感。

“你的化形术根基浅薄，气息混杂驳杂，哪怕不用抬眼细看，单凭灵息我就能一眼认出你。”林惟城依旧埋首于屏幕前，目光流连在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之间，语气里不带半分波澜。

这话一出，女人周身的轮廓骤然泛起水波般扭曲的光影，衣料、容貌、身形层层消融重构，几秒之后便化作了身形清瘦的少年模样。柯锦源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皮质钱包，边角瘪塌得彻底没了形状，凑到办公桌旁嬉皮笑脸：“行行行，算你厉害。接济我点零花钱呗，上周你给我的那点早就被我花得一干二净了。”

“柯锦源，你是日子过得太过安逸，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了是吗。”林惟城的声线冷了半截，镜片下的眼尾微压，寒意漫了出来。

见他面色不对，柯锦源瞬间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垮下眉眼，嘴唇微微嘟起，双手合十抵在身前，半个身子探过办公桌，凑在他跟前软声撒娇，活脱脱一副讨饶的模样：“好哥哥林惟城，求求你啦，就匀我一点嘛。”

林惟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干脆选择闭口沉默，任由他在一旁软磨硬泡，全然不为所动。

柯锦源磨了半晌也没讨到半点好处，只得悻悻直起身，收敛了玩笑的神态，神色正经了几分：“好了不闹了，她已经彻底离开这里了吧？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走了，说吧。”林惟城这才缓缓抬眼，余光扫过一旁壁挂监控屏幕，画面里悠长的走廊空荡荡的，云伊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连一点残留的气息都消散干净。

“上层那边下达指令了，要求我们立刻叫停这场实验。”

“什么理由？立刻告诉我。”林惟城的声线骤然沉冷，握着鼠标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你别急着打断我啊！”柯锦源被他骤然变冷的气场呛了一下，满脸写着憋屈，可对上林惟城骤然覆满寒霜的眼眸，到了嘴边的吐槽硬生生又咽了回去，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说，“高层专门请人推演了这场实验的卦象，最终定论是大凶之兆，后续潜藏的未知风险已经超出可控范围，要求我们及时止损。云伊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现在终止是最优选择，倘若你执意不肯配合，高层那边甚至会出手，直接抹除她全部的存在痕迹。”

“我不同意终止实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林惟城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的空间，“这一轮实验里，云伊的精神稳定度、意识接纳度都远超之前所有批次，是迄今为止状态最好的一次，我绝对不可能就此半途而废。而且在观测过程中，我已经捕捉到了异样的能量波动，那股游离在意识缝隙里的未知物质，十有八九就是我们长久以来苦苦搜寻的目标，只是它所处维度过于遥远，目前只能捕捉到零星碎片。实验绝对不能停下，我必须持续深挖下去，追踪这股物质的本源。”

他彻底放下鼠标，上身微微前倾，目光直直撞进柯锦源的眼底，金丝镜片后的瞳孔里裹着执拗又坚定的光，那份决心不容任何人撼动。

柯锦源烦躁地抬手抓乱了自己的黑发，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左右权衡着两难的局面：“讲道理你说的确实没错，可高层那边的顾虑也绝非空穴来风，这大凶卦象摆在眼前，任谁都会忌惮……真是头疼死了。”他沉默斟酌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既然你铁了心要继续推进实验，那我便留下来陪着你，至少还能在一旁帮你兜底，遇事也好互相照应。”

“源，你先带着文件回去向上层复命，之后就乖乖待在实验基地里，不要随意外出游荡，免得节外生枝横生变故。”林惟城俯身拉开抽屉，从中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质调查报告，指尖推到柯锦源面前，“这份完整的观测报告，你亲手递交上去即可。”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走。”柯锦源随手拿起文件塞进帆布背包里，临转身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你自己千万多加小心。你的异能偏向精神调控，本就不属于强攻类型，真要是遇上突发的异变，独自硬扛很容易落入下风，千万别逞强。”

“嗯，尽快动身吧。”林惟城摆了摆手，重新靠回真皮座椅，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按压着酸胀的眉心，已然打算重新投入实验复盘之中。

“我好心好意惦记着你的安危，你反倒急着赶我走，真是太伤我心了。”柯锦源嘴上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身形再度泛起涟漪，转瞬变回方才中年女人的模样，抬手轻拉门扉，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诊室。

可踏出门诊大楼的那一刻，柯锦源便立刻褪去伪装，恢复成少年身形，压根没有朝着总部复命的方向走去。

他七拐八绕穿梭过几条僻静的窄巷，溜进一栋外墙斑驳的老旧居民楼，推开一间陈设简陋的廉价出租屋房门，将帆布包随意砸在布艺沙发上，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地板，低声嘟囔：“想打发我回去复命？哪有这么容易，我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回去，肯定要留下来盯着这场实验。”

他瘫软在沙发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实木扶手，眉头紧锁，满心都是高层提及的大凶卦象：“这卦象凶得实在蹊跷，想要扭转最终的结局，到底该从哪里下手才好……”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落下去，灰蓝色的暮色吞噬了整片天空，屋内没开灯火，渐渐浸在昏暗里。连日奔波加上思虑过重，柯锦源的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慢慢涣散，没过多久便脑袋歪靠在沙发扶手上，沉沉坠入了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