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细碎又诡谲的呢喃声如同潮湿的蛛网，慢悠悠缠上耳廓，一字一顿，朦胧又飘忽，像是隔着厚重水层从很远的地方渗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反复盘旋。

“醒……醒过来……来……”

云伊涣散的神智猛地一震，飘远的意识被硬生生拽回躯壳，眼前模糊发虚的景象才一点点收拢、重新凝实。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镜面，大理石般的寒意顺着指腹钻进来，一路凉到心底。她安静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底慢慢爬起一层挥之不去的违和感——镜中人的神态、眼波乃至细微的神情褶皱，都在悄然异化，越看越陌生，分明顶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渐渐不像平日的她。

只要视线稍稍松弛、微微失焦，镜子里的轮廓就会像浸了水的墨色一样扭曲晕开，眉眼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可一旦凝神紧盯，那张脸又会迅速归复原样，逼真得无可挑剔，恍惚间只会觉得那就是自己本身。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缠成死结，还没等她梳理出分毫头绪，一股浓稠沉重的困意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顺着四肢百骸往下沉，压得骨头都发酸发沉。

她慢慢收回落在镜面上的手，眉心轻轻拧起，心底暗自揣测：难道是林惟城开的药剂带来的后遗症？

浑身软绵无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连抬手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云伊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挪回床边，直直倒在被褥之间，浑身被疲惫浸透，连呼吸都带着倦怠。

“好累……就稍微闭着眼歇一会儿吧……”

她缓缓合上眼睑，清明的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飞速褪去，思绪坠入深不见底的软雾里，彻底沉入昏睡。

再度掀开眼皮时，周遭早已换了天地。

她立身于一片漫无边际的混沌灰蒙之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草木街巷，只有浓稠死寂的暗色调层层堆叠，把整片空间裹得密不透风。身上这件单薄的白色吊带睡裙，在死寂黑暗里白得格外刺目，像一点孤伶伶的残雪，和压抑暗沉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漫无目的地抬脚往前走，那道诡异的低语始终萦绕在耳畔，断断续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谶语。

“浮尘美梦皆破碎，亦真亦假为梦魇。”

冰冷的字句循环往复地钻进耳朵，可她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没有半分惊惧或是疑惑，只是木然地迈着步子，顺着混沌深处的指引不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一方沉静的小池塘忽然出现在前路中央。池水平静无波，像一面打磨光滑的墨玉镜面，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簌簌颤动，云伊屈膝缓缓蹲坐在池边，垂眸静静凝视水面上浮出的人影，死寂许久的眼底，终于掠过一缕极其微弱的光亮，裹挟着茫然的困惑。

“你……是谁？”

她唇瓣轻启，嗓音轻得像一缕云烟，低声向着水中倒影发问。

可回应她的，只有周遭循环不休、缠绕往复的呢喃私语，池水静默，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眉头缓缓蹙起，云伊死死盯着水面上模糊的身影，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水里同样是一袭白衣，身形、发长、姿态都和她分毫不差，唯独脸部始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任凭怎么细看，都描摹不出半分清晰的五官。

就在她准备撑着地面起身离开的刹那，原本凝滞如镜的池水猛地翻涌起来，细密的涟漪一圈圈炸开，水流盘旋聚拢，在黝黑的水面上慢慢凝出几个淡青色字迹：

吾亦是汝

云伊眉心拧得更紧，低头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身上的睡裙，再抬眼望向池中的倒影，骤然惊觉二者几乎完全重叠交融。可最诡异的是，直至此刻，她依旧看不清楚自己究竟长着什么模样，自我的轮廓在意识里始终残缺不全。

全新的困惑在心底疯狂生根蔓延。

“那我又是谁？”

她垂望着幽深暗沉的池水，喃喃自问。

昏暗混沌的天地间，自始至终只有她孤身一人，一池静水之中，也只有这一道孤单的倒影与她相伴，再无别的生灵踪迹。

数分钟静静流淌而过，水面上浮出的字迹顺着水波慢慢消融散尽，终究没能解答她心底最核心的疑问。下一瞬，翻涌的水流再度重组，歪歪扭扭凝出两个沉甸甸的字，带着刺骨的寒意撞入眼底：

快逃

云伊瞳孔骤然猛地收缩，周身的汗毛尽数竖起。放眼四顾，这片混沌天地安静得落针可闻，看不到猛兽、看不到人影、看不到任何肉眼可见的危险，可这两个字里裹挟的警示意味，却冷得渗入骨髓，让后背窜起阵阵寒意。

为什么要逃？

暗处到底潜藏着什么危机？

茫茫混沌之中，她又该逃往何方？

无数疑问盘旋缠绕在脑海深处，尖锐的胀痛顺着太阳穴一点点向外扩散，耳边的呢喃声也愈发嘈杂刺耳，无数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着颅腔。剧烈的头痛彻底爆发开来，她痛苦地弓起脊背，双手死死环抱住脑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恍惚混沌之际，一个清晰的名字骤然从尘封的意识底层破土而出，重重撞进脑海：

云伊。

空洞死寂的眼眸一点点重新染上神采，她慢慢松开抱头的双臂，颤抖的唇瓣微微翕动，低声反复呢喃：

“云伊……我是谁？我叫云伊？……不，我就是云伊。”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长久封印、层层枷锁禁锢的记忆轰然崩裂，汹涌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破碎的画面、压抑的情绪、尘封的过往一股脑砸向意识。她猛地脊背一震，身躯剧烈发抖，极致的痛苦、崩溃、悔恨密密麻麻爬上整张脸庞，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

“不！不要！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根本没有错！”

“我没有病，一切都是这些诡异的东西在作祟！”

“这些阴魂不散的怪异之物，全都该死！”

“母亲……真的不是我，那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做的！”

“对不起……终究还是我的错，我活该走到这一步……”

破碎的自责、绝望、辩解层层堆叠交织，情绪几经崩溃拉扯，最后，一句沙哑破碎、气若游丝的话语轻轻飘散在混沌里：

“我……杀人了……”

云伊浑身脱力般重重瘫坐在冰冷漆黑的地面上，牙齿死死向内咬合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铁锈血腥味，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砸在暗沉的地面上，转瞬就被黑暗吞噬消融，不留半分痕迹。

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浓稠的绝望死死裹住她的四肢，让她无处可逃。她缓缓抬起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指尖一点点向着自己纤细的脖颈探去。

不知沉寂了多久之后，那具单薄纤细的白衣身躯，终于重重向后倾倒，静静落在这片死寂、寒凉、永无止境的混沌黑暗之中，彻底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