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冰冷的膜，裹住了整个诊室。

白墙、白床、白大褂，连空气都像是被漂白过，泛着一种没有温度的冷白。

云伊的脑海里，却只有三句重复的话，像被按下循环键的磁带，碾过她混沌的意识：

“浮尘美梦皆破碎，亦真亦假为梦魇。”

“浮尘美梦皆破碎，亦真亦假为梦魇。”

“浮尘美梦皆破碎，亦真亦假为梦魇。”

“！”

她猛地睁开眼，倒抽一口冷气，额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她撑着冰凉的床沿坐起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是熬了无数个夜晚的青黑，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醒了？”

林惟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情绪。他坐在办公椅上，指尖搭着钢笔，黑框眼镜后的眼睛被镜片反射的光挡住，看不清眼神。

“这次梦到了什么？”

云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次……不一样。没有血腥，也没有恐怖。”

她顿了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诊室角落的绿植，叶片在空调风里微微颤动，像某种无声的窥探。

“我梦到自己躺在一团混沌里，周围全是雾，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深处好像有很多东西，数不清的影子，它们围着我，一直重复一句话，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吵得我头疼。”

林惟城推了推眼镜，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你的状态在慢慢变稳定。能想起来，它们在说什么吗？”

“我……”云伊晃了晃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碎片像流沙一样抓不住，“好像是……什么‘美梦’什么‘碎’，然后是‘真假’，最后是‘梦魇’……我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几个字，像刻进去一样。”

“刚醒来记不清细节是正常的。”林惟城翻开病例本，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过，比起上次那个让你崩溃害怕的梦，这次已经好很多了，应该是药起了效果。我再给你开几副，一定要按时吃，别漏。”

“好，谢谢林医生。辛苦了。”

“不用这么客气。”他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像隔着一层雾，“你都来好几次了，直接叫我小林就好。”

他站起身，将打印好的病例单递过来。纸张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边缘被切得整齐锋利。

云伊接过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指尖猛地一顿。

抑郁症、幻想症。

这几个字像细小的冰锥，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抬眼看向林惟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医生，单靠我描述的梦境，就能确诊这些吗？”

林惟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几道淡粉色的旧疤，被袖口遮住大半，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不止是梦。”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说过，你经常因为睡不着觉而崩溃大哭；你说过，你总觉得自己会被困在梦里，再也醒不过来。这些，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那为什么之前的病例单上不写？”云伊的指尖攥紧了纸，边缘被捏出褶皱。

“前几次你的情绪太不稳定，我怕这些词会刺激到你，反而加重你的负担。”林惟城的语气很耐心，像在哄一个情绪不稳的孩子，“你没发现吗？之前我只给你开两天的药，让你三天就来复查；这次给你开了一周的药，一周来一次就好。”

他的话像温水，裹着无形的压力，让她胸口发闷。

“我没病。”

云伊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她将病例单递回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我只是失眠而已。我对人生的意义看得很开，不会抑郁，也不会幻想。你凭什么靠这些表面的东西，就判定我生病了？”

诊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空调的风声、远处走廊的脚步声，都被拉得很远，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声。

林惟城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气：“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说得对，这样写确实不合适。”

他接过病例单，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咔嗒一声锁上。过了一会儿，一张崭新的病例单递了过来，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清晰：

姓名：云伊

性别：女

年龄：23周岁

症状：失眠，多梦

“这样就好了。”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拿好药就可以走了，下周这个时间来复查。”

云伊把病例单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像把某种不安也一并锁了进去。她站起身，推开诊室的门。

门外的长椅上，一位中年女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和她一样的疲惫与焦虑。两人擦肩而过时，云伊无意间瞥见了女人手里的病例单，症状一栏写着：焦虑症。

消毒水的气味飘了过来，和她身上的药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转身走向楼梯口，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跨越的边界。

而她的身后，诊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她的梦、她的病历、她没说出口的不安，一并关在了那片冷白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