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前传·初到甯州（1）

一纸诏令，将她贬往偏远的甯州，若无圣旨，终生不得重返京城。

去往甯州的路途遥远，一路阴雨连绵。她孤身坐着简陋的马车，没有侍女相随，朝廷派来两名差役一路看管，沿途刻意怠慢。

初到甯州那一夜，春雨刚停，满地泥泞。

马车停在荒僻小院门口，差役撒手离去，连一盏引路灯都不曾留下。

天地俱静，只剩她一人。

从前十六年深宫岁月，是假的恩、假的亲、假的安稳。

她是前朝遗孤，是曦渊明圈养的战利品，是被他生生拆分骨肉、离间亲情的棋子。

母妃惨死，故国烟消，姐妹离散，半生皆骗。

真相压垮她的那一刻，她本该碎、本该疯、本该万念俱灰。

可她没死

因为心底攒着一腔焚尽肺腑的恨。

她活着，不是为自己。

是为惨死的母妃，为覆灭的宗庙，为枉死的前朝忠骨，为从小被拆分、被欺骗、被恐吓、活在蒙蔽里的自己和知岚。

无人渡她，她便以仇为渡。

无人撑她，她便以恨为骨。

甯州岁月漫长枯燥，日复一日，看不到头。

白日，她独坐空院，不言、不笑、不哀、不怨。

外人看她消沉落魄、形同槁木，以为这场贬谪早已磨平她所有锋芒。

殊不知，她每一次静坐，都是在一遍遍复盘血海旧账。

她一遍遍回想曦渊明的伪善、隐忍、阴毒。

回想他如何一面养她十六年，一面视她为眼中钉。

回想他如何年幼恐吓曦知岚，让至亲姐妹生生疏离数年。

回想那场雨夜天牢，忠骨濒死，苍天无眼。

别人熬日子，是盼安稳、盼归期、盼前程。

她熬日子，只盼来日血债血偿。

世间风月再好，于她皆是虚景。

她不看春山，不恋晚风，不贪烟火，不允自己生出半分软念。

她不敢松。

只要她稍稍松弛，心底的痛楚、委屈、绝望便会翻涌而上，将她彻底吞没。

唯有恨意清醒、恨意凛冽、恨意刻骨，才能让她站稳、撑住、活下来。

苏言倾能护她一时心绪，却替她扛不住十六年的冤屈。

这世间所有温柔救赎，都抵不过她心底那句——我必复仇。

无数个无人的深夜，全院漆黑，唯有她窗前一点孤灯长明。

她铺开舆图，默记朝堂势力、边关守军、世家软肋。

指尖抚过纸上山河，那是曾经属于她母族的万里故土，如今尽数姓萧。

她眼底无泪，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

曦渊明想让她在甯州贫瘠之地消磨志气、熬碎逆骨、最终庸碌消亡。

可他错了。

深宫十六年，养出的是温顺听话、任人摆布的傀儡少女。甯州孤寂，才养出真正冷血、狠绝、执棋覆国的曦知宁。

孤独磨掉了她最后一点稚气。

苦难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仇恨撑着她熬过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晨昏。

她常常独自立在院中风里，一站就是许久。

风吹动她素色衣角，周身一无所有。无爵、无位、无家、无亲、无归宿。

她唯一拥有的，

是满腔未雪的深仇，

是一身不死的执念，

是来日倾覆帝业的滔天野心。

苏言倾在京城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不顾家中长辈阻拦，以想要游历四方为由，向朝廷递交文书，迟了十日动身前往甯州。

甯州背靠连绵群山，一条河流贯穿小城，土地贫瘠，来往大多是行商与流放至此的罪人。

朝廷安插的眼线一直跟着曦知宁，监视她日常一举一动。曦渊明本意是，漫长的孤寂与贫苦，会慢慢磨灭少女心中的恨意，等岁月消磨殆尽，她便再也掀不起风浪。

白日看着山间云雾缭绕，夜里听山间呼啸的夜风。从前在深宫之中，她一直小心翼翼，事事温和忍让，真心对待唯一的姐姐，到头来却发现，多年的隔阂都是帝王一手促成。

无数个深夜，那些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悲愤涌上心头，可她从不放声痛哭，只是安静坐着，任由心绪一点点沉淀。

苏言倾在隔壁租了一处宅院。白天的时候，他依旧维持往日纨绔的模样，整日流连酒馆，和当地闲散子弟闲谈嬉闹，毫不关心朝堂之事。

监视的密探常常暗中观察，传回的消息皆是苏家世子沉溺玩乐，丝毫没有帮扶曦知宁的心思，京城的曦渊明因此渐渐放下了一部分戒备。

等到夜色深沉，街上行人散尽，苏言倾便避开耳目，翻过矮墙进入院内。

起初曦知宁并不愿意依靠旁人，长久的深宫经历让她习惯独自承受一切。苏言倾从不多言宽慰的话语，只是带来外面的消息，送来一些生活物资。等到她情绪稍稍平复，二人方才开始筹划以后的道路。

所有人都与她划清界限，生怕被这场逆案牵连。

唯有苏言倾，不顾家族的劝阻与朝堂流言，主动向朝廷上书，借口出外游学，紧随她去往甯州

他白日里依旧装作纨绔子弟，整日游荡饮酒，用来麻痹朝廷派来监视的密探，让京城收到他荒废度日的消息。

甯州虽是偏僻小城，却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各地商贩往来穿梭，消息流通极快。

曦知宁看准这一点，借着往来的商队，慢慢搭建情报网。柳翁隐身在附近的村落，借着行医的身份，联络散落各地的前朝旧部。

起初人手稀少，行事只能格外谨慎，他们先收买奔波各地的货郎、渡口船夫、客栈伙计，这些身份普通之人，最不容易引起官府怀疑。

日复一日，市井之中，边关要塞，各州县城，渐渐都有了可以传递消息的人。

身在深宫的曦知岚，依旧对身世一无所知。

曦知宁身在贬地，书信往来极易留下破绽，她不敢轻易传递只言片语，只能依靠皇祖母借着送往甯州的例行文书，用隐晦的字迹告知姐姐近况。

得知曦知岚在慈宁宫安稳度日，依旧保有那份乡野自带的纯粹，她便将所有的重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她明白，只要曦渊明一日在位，姐姐便永远摆脱不了被当作棋子的命运。唯有推翻帝王，曦知岚才能够真正拥有自由。

苏言倾会悄悄带来朝堂动向，讲述京城各个世家之间的利益纠葛

曦渊明依靠各方世家互相牵制，可世家之间积怨已久，贪婪与猜忌早已埋下祸根。她便在偏远的小院之中，默默记下每一家的软肋，暗中挑拨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

当地官吏受朝廷授意，时常有意刁难，苛扣供给。一开始曦知宁选择隐忍退让，装作意志消沉、无心世事的模样，降低对方警惕。

等到情报网络初具规模，她便借着商旅的人脉，抓住当地官吏贪腐的把柄，不动声色地向上层官员匿名检举。

几番交锋之后，此地官员不敢再肆意招惹这位看似落魄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