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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前传·十六岁惊梦山河皆仇

扶曦

暮春将尽,寒雨连绵。

这一年,曦知宁刚满十六岁。

十六年的人生,她活得温顺、安分、剔透。

她乖乖做深宫最寡淡的公主,不争宠、不谋利、不结党、不生怨。世人皆怜她年幼丧母、孤苦无依,连她自己也始终以为,生母只是体弱病逝,帝王待她虽冷淡,却也算留她安稳容身之地。

她揣着仅剩的赤诚与柔软,守着深宫方寸之地,敬君、惜亲、安守本分。

直到这场连绵冷雨,彻底撕碎她十六年的天真幻梦。

生母,是当年覆灭前朝、被帝王毒杀的前朝嫡后。

当年母妃殒命前夕,双生女相继落地。

皇帝忌惮至极。

前朝嫡系双姝,若是同养深宫、彼此相依、日后联结势力,必是大启江山最大隐患。

为绝后患、拆分骨血、斩断姐妹羁绊,他狠心将刚出生的长女曦知岚秘密送走,丢去京野村落,隐去皇室血脉,当作乡野孩童悄生悄长。

只将次女曦知宁留在宫中,冠以帝女虚名,囚于深宫,当作毕生观赏的战利品。

曦知岚在乡野漂泊整整十年。

无锦衣玉食,无宫人伺候,日日田埂炊烟,心性干净柔软,懵懂不知自己身世,更不知深宫藏着滔天血海。

直至曦知岚十岁,皇祖母于心不忍,拼死求旨,才将她接回皇宫。

入宫之后,皇帝不许她居正殿、不许她入宗室名册前列,交由皇祖母独自照看、隔绝朝野。

那六年,从十岁到十六岁,是曦知宁一生中仅有的暖色光阴。

彼时她尚且天真温顺,不知身世血海,只知道自己多了一位亲姐姐。

她日日黏着曦知岚,护她、伴她、迁就她。

姐姐性子软、自小长在乡野,不懂宫规、不善周旋,她便处处替她遮掩、替她解围、替她挡尽深宫冷箭。

可帝王冷眼旁观,暗生忌惮。

他绝不允许同母双姝情深相依。

于是那些年,他数次私下单独召见曦知岚,字字阴冷、句句警告。

他欺她年幼懵懂、无依无靠,刻意歪曲说辞:

“你与曦知宁并非一母,她心性孤僻、暗藏逆骨,你离她太近,终会被她连累、碎骨无存。”

年少的曦知岚被帝王威严震慑,心底悄悄存了怯意。

她依赖妹妹,却又不敢过分亲近,始终小心翼翼、若即若离。

那六年的亲近,一半温暖,一半疏离。

只有曦知宁一人察觉姐姐的退让与拘谨,却始终不解缘由,只当是姐姐性情腼腆。

所有真相,唯独瞒住了她们姐妹二人。

直到曦知宁十六岁那一场春雨惊变。

老宫人冒死告密,尘封秘辛轰然揭晓—— 她们是同母双生的前朝遗孤。

母妃惨死,故国倾覆,她们姐妹自落地起,便是暴君眼中的两根逆刺。

一个被弃乡野,一个被囚深宫。

拆分十年,隔绝半生,只为让她们永世不能相依、永世不能聚力。

真相崩摧的那一夜,曦知宁彻底崩溃。

她终于懂了皇帝多年的刻意拆分。

懂了姐姐莫名的疏离胆怯。

懂了自己十六年囚笼、假意恩养。

懂了她们姐妹,从出生起,便是被诅咒、被算计、被拆分屠戮的亡国余孽。

十六年温情是假,十六年恩养是囚笼。

帝王留她性命,从不是恻隐,是残忍的观赏。

是让前朝唯一余孽,年年岁岁,亲眼看着仇人坐拥她的故国江山,享受本该属于她母族的盛世荣华。

幼时亲近宫人无故病死、母妃所有痕迹被尽数抹去、她终身无至亲无依靠、深宫人人对她敬而远之……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蹊跷,在这一刻,尽数有了血淋淋的答案。

十六岁的少女,端坐灯下,浑身冰冷,如坠九幽寒渊。

她十几年的乖巧懂事、隐忍退让、小心翼翼的求生,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杀母之仇,灭族之恨,亡国之痛。

血海深仇,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身上,瞬间压垮了她所有的温柔与理智。

天真,在此刻彻底死绝。

真相崩碎心神的当夜,天牢传来消息。

前朝唯一幸存的忠心老臣,曾护过她生母、暗中照拂她数年的旧部,不慎暴露身份,被皇帝下狱定罪,定于次日午时问斩。

皇帝素来多疑狠绝,他早已笃定,遗孤知晓真相后,必露破绽。

他刻意将旧部囚于天牢、公开定罪,就是设下死局,逼曦知宁现身、逼她失控、逼她自毁羽翼。

若是她忍,便是眼睁睁看着故国最后忠骨惨死。

若是她动,便是坐实逆心,授人以柄。

往日的温顺克制、权衡大局,在血海深仇面前,荡然无存。

十六岁的曦知宁,褪去了所有乖巧伪装。

她不管皇权滔天,不顾前路生死,不顾深宫算计。

那个素来安分守己、从未忤逆圣颜的知宁公主,雨夜闯天牢,孤身劫死囚。

夜雨滂沱,宫禁森严,刀剑映着冷雨,亮得刺骨。

她调动暗中蛰伏的零星旧部,冲破层层守卫,硬生生从天牢之中,将即将待死的老臣救出。

动静惊天,彻夜未歇

一夜之间,朝野震动。

龙颜大怒,褫夺所有封号

御书房彻夜通明。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一身雨湿、眉眼死寂,再无半分温顺稚气的少女,眼底杀意森冷。

他等了十几年。

终于等到这颗藏在深宫的逆骨,彻底露出原形。

“曦知宁。”帝王声线冰冷无温,字字绝情,“朕养你十六载,予你公主尊荣,庇你半生安稳。你身负逆骨,藏仇隐忍,私劫罪臣,暗通旧朝,罪无可赦。”

无需审讯,无需辩驳。

他当即下旨,当众褫夺曦知宁所有公主封号,削去宗室殊荣,废除一切礼遇恩宠。

从此,再无知宁公主。

按大启律法,私劫死囚、暗通前朝,乃是株连重罪,轻则禁死深宫,重则满门连坐。

十六岁的她,本是必死之局。

皇祖母泣血跪求,换得甯州流放

绝境关头,慈宁宫深夜冒雨赶来。

皇祖母一生身居后宫,端庄持重,从未干预朝政,从未向帝王屈膝求情。

这一夜,白发老人立于满殿威严之中,含泪长跪,声声泣诉,拼尽自己所有颜面与尊荣,为她求一条活路。

“陛下!知宁年仅十六,年幼懵懂,乍逢身世剧变,心神崩乱,一时冲动失智,绝非蓄意谋逆! 她十六年深宫安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今夜之举,不过是孩童念旧、情难自抑!”

“求陛下赦她死罪! 废其封号、夺其尊荣皆可,只求留她一命!老身愿以毕生尊誉,换她一线生机!”

深宫雨夜,跪求声声,撼动殿内所有人。

皇帝看着长跪不起的太后,看着阶下那个浑身湿透、眼神死寂、再无半分少年生气的少女,心绪复杂至极。

他也清楚,若当真处死这位亡国遗孤,必会彻底激怒散落天下的前朝旧部,边境、民间、市井所有暗线尽数暴乱,江山必乱。

权衡再三,帝王终是松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下旨:贬曦知宁往甯州幽居思过,无诏不得返京,禁足静养,隔绝朝堂一切人事。

她被剥去公主华服,褪去所有金尊玉贵,一身素衣薄衫,无仪仗、无随从、无送别。一步一步走到宫门

冰冷的马车,带她去往甯州

临走前,她最后回望一眼灯火璀璨的皇城。

这里养她十六年,欺她十六年,囚她十六年,骗她十六年。

这里是她的囚笼,是她母妃的埋骨之地,是她故国覆灭的见证场。

温柔葬于今夜,天真死于十六岁。

彼时,年少的苏言倾听闻消息,毅然向家族请命,自请远赴甯州游学。

他看着那辆孤冷远去的马车,心底暗下决心——

从今往后,皇城风雨、权谋刀戈、血海深仇,他陪她一并扛下。

甯州两年,他护她,开导她强拉硬拽的把她拉出那段日子。

世人皆言,废公主忤逆君上,被贬思过,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无人知晓。

这场十六岁的绝境贬谪,

不是落幕,是她掏空皇权、倾覆帝业、复仇归来的盛大开端。

甯州不繁华不荒芜,刚好能远离皇城眼线与朝堂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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