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江山权谋  皇室权谋 

第3章前传·初到甯州(2)

扶曦

一夜泪落,自此无心再软

甯州的春夜,静能穿破壁。

刚到甯州的那几天,深更夜半,市井早已绝声,远山寂静如死。小院炉火将熄,余温寥寥,窗纸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

这一夜,无情报、无棋局、无暗线要梳理。

太静了。

静得所有被她强行压制的情绪,终于顺着骨血缝隙,尽数翻涌上来。

案头摊着一张极旧的、她默画的女子眉眼图样——那是她凭着看过的画像,描摹了无数次的生母模样。

十六岁之前,她信帝王恩慈,信深宫安稳,信人间尚有温情。

十六岁之后,天塌地陷,真相血淋淋摊开在眼前:

母妃一杯毒酒,含恨而终;前朝数万宗室,尽数屠戮;她与姐姐自幼骨肉拆分,被离间、被欺骗、被操控,活成了仇人掌中的两枚玩物。

这些日子,她从不允许自己哭。

人前冷若冰霜,人后紧绷如弦。她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筹谋、逼着自己放下所有委屈,只留恨意支撑心神。她告诉自己,复仇者不能软弱,遗孤不配落泪。

可此刻孤灯独对,四下无人。

积压的酸涩与凄苦,轰然决堤。

一滴泪,悄无声息砸在画纸边角,晕开浅浅墨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失声,没有颤抖,只是静静垂眸,任由泪水无声坠落。

她想起十岁入宫、懵懂怯懦的曦知岚。

想起那些年姐姐被帝王私下恐吓,明明亲近她,却又不敢靠近,眼神躲闪、进退两难的模样。

想起自己当年傻乎乎处处护姐、满心赤诚,殊不知姐妹二人的每一寸相处、每一分疏离,全是曦渊明精心布下的局。

原来她珍视的唯一温情,自始至终,都是假的。

原来她小心翼翼护住的人间软肋,从出生起,就被人亲手碾碎。

心口骤然绞痛,像是被寒冬冰封的伤口,终于裂开,露出血肉淋漓的真相。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弯腰,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

隐忍多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堵在喉头,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哪怕心性再决绝,背负一朝血海、半生骗局,终究会痛,会累,会崩溃。

可不过片刻。

泪水模糊视线的瞬间,她骤然回神。

眸中所有的脆弱、温热、酸涩,被她硬生生、一寸寸掐灭。

她抬手,指尖冰凉,狠狠拭尽眼角泪痕。

力道极重,几乎擦红了眼尾,像是在惩罚自己这一刻的软弱。

不能哭。

她凭什么哭?

母妃尸骨无存,故国山河易主,忠魂埋骨荒野,万千亡魂不得安息。

她们姐妹半生流离、半生欺辱,所有苦难,历历在目。

她若是敢软一分,便是对不起所有枉死之人。

她垂眸,看着画纸上被泪水晕开的墨痕,抬手,直接将整张纸缓缓撕碎。

细碎纸屑落满案头,如同碾碎自己最后一点少年柔软。

从此,不再念温情。

不再忆旧梦。

不再为自己的命苦落泪。

她挺直脊背,重新坐正身姿,抬手拨亮将熄的烛火。

眼底泪痕尽消,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刚刚滋生的所有软弱,被她亲手扼杀、亲手封存、亲手埋葬。

夜深如墨,孤灯映人。

她轻声对着空寂的小院,一字一句,极低、极冷,对自己立誓:

“曦知宁,你无泪可落,无软可生。”

“你活着,只为复仇。”

“心软一次,便愧对血海万千。”

那一夜之后。

甯州岁岁风雪,再未催落她半滴眼泪。

世人见她冷,见她狠,见她无心无情。

无人知晓,她曾在一个春夜,哭尽了此生所有的温柔。

甯州的生存,从来都不只是精神上的煎熬。

曦渊明有意授意当地官吏,缩减供给。送来的粮食时常粗糙干涩,柴薪数量不足,秋冬时节炭火稀少。

朝廷派来的暗线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落魄的前朝遗孤被贫苦摧垮。为了活下去,曦知宁不得不学着将就。

白日的粮食她严格均分,一日两餐,从不多吃。粗粟加水熬成稀粥,佐一点咸菜,长久如此。有时官吏刻意克扣,粮食短缺,她便去往后山,采摘可以食用的野菜,仔细辨认有无毒性。

她从不娇气,双手慢慢适应了粗活,洗衣,劈柴,打理院落。

她不能病倒,一旦缠绵病榻,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潜藏的计划便会全盘落空。

为了避开旁人的窥探,她尽量低调。平日里衣着朴素,神色淡漠,待人疏离,面对当地官吏有意的刁难,大多隐忍退让。

别人觉得她被挫折打击得心如死灰,日渐颓丧,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她刻意装作麻木迟钝,以此保全自身。

若是行事锋芒毕露,引来更深的猜忌,不等复仇到来,自身便会招来祸端。

漫漫长夜,孤寂与噩梦常常将她裹挟。睡梦之中,总是反复浮现母妃离世的画面,还有故国覆灭的火光。

无数次午夜惊醒之后,心悸难平。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悲伤,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借着一盏油灯,梳理各地传来的消息,推敲朝堂各方人物的弱点。与其在梦魇里消耗心神,不如把全部精力投入谋划。

她刻意斩断自身多余的情绪。思念姐姐、感念皇祖母的暖意、羡慕世间寻常烟火,这些情绪全部被她压在心底。

牵挂太多,便容易产生软肋,敌人就可以借此牵制住她。她逼着自己做到遇事冷静,任何时候都留有退路,往来的密信看完之后立刻焚毁,所有重要信息全部记在脑中,不留一纸把柄。

苏言倾时常带来吃食,劝她不必这般苛待自己。曦知宁收下物资,依旧保持着固有的习惯。

她清楚眼下安稳只是暂时的,一旦松懈,长久以来的隐忍便付诸东流。她活着,首先是保全性命,其次才是复仇。

倘若性命都守不住,所有执念皆是空谈。

她忍受清贫,忍受孤独,忍受日复一日的煎熬。收敛情绪,隐藏锋芒,克制欲望,时时刻刻保持警醒。

她咬紧牙关撑着活着本身,便是她迈出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回到京城之前,她早已懂得,想要推翻高高在上的帝王,首先要学会在泥泞之中活下去。

从此——

以恨为心,以仇为命,孤身熬岁月,冷血待山河。

再也不回头,再也不心软。

山野的四季缓缓流转。春日山中潮湿多雨,夏日闷热难耐,深秋山林萧瑟,冬日寒风刺骨。曾经温顺柔软的少女,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与筹谋之中彻底蜕变。她不再因为过往的遭遇沉溺于悲伤,每一步布局冷静周密,喜怒从不显露于神色。

年少所有温情、善意、期待、牵绊,尽数葬在甯州风雪。

她不再为任何人退让,不再有软肋,不再存侥幸

上一章 第2章前传·初到甯州(1) 扶曦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4章前传·甯州风暖,偷得浮生半日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