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的风雪,比往后任何一年都要凛冽刺骨。
那时的云栖,还不是青云宗备受师尊偏爱的小弟子。
她是三界夹缝里漂泊无依的孤魂,生来无父无母,灵根残缺不全,魂魄碎得如同风中残絮。命数轻薄如纸,本是天地默许、百年前就该随风消散、彻底湮灭的孽命。无人渡她,无人惜她,三界万物皆视她为多余,任她在荒山野岭颠沛流离,受尽寒苦。
那一年,千里大雪封山,万物死寂,山河皆白。
十九岁的沈玄宸,尚未登临尊位,未成九天帝君,依旧是清隽出尘、心怀善念的少年仙者。他一袭初雪白衣,踏风雪行山路,欲勘天道玄机,渡世间微苦。
行至荒芜绝境,乱石积雪深处,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冰坑里的小女孩。
她才七岁光景。
身上衣衫破烂不堪,薄布挡不住刺骨风雪,四肢冻得青紫僵硬,小小一团缩在冻土之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长长的睫毛凝满细碎霜花,沾着未化的雪粒,狼狈至极,偏偏一双眼,亮得惊人。
澄澈、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俗世浊气,哪怕身处绝境、命悬一线,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缕残魂,倔强地望着漫天风雪。
那是绝境里唯一的光,是荒芜世间唯一的纯粹。
沈玄宸驻足立在风雪之中,久久未动。
天道册本字字冰冷,历历在目。
天命判言:此女命格妖异,身带灭世劫数,来日必祸乱九天、屠戮仙门,是天地厌弃、万仙当诛的灭世妖星。
三界修士皆知,妖星残魂,遇之必斩,绝不留情,斩草除根方得世间安宁。
万千仙者趋之避之,诛之灭之,无人敢留,无人敢渡。
可沈玄宸看着那双倔强干净的眼,心底千年不变的道心,第一次剧烈震动。
他不信天命既定,不信命格锁死一生。
少年意气,心怀悲悯,亦藏着初生的偏执。
他始终觉得,人心可改,宿命可逆。
一个七岁、冻得濒死、干干净净的孩童,何来灭世恶根?
所谓妖星命格,不过是天道强加的罪名,是世人盲从的偏见。
好好教导,悉心引渡,悉心护养,任谁都可褪去戾气,修得正道。
亦是在这一刻,他沦陷在这双唯独望向他、干净无垢的眼眸里。
漫天风雪荒芜,山河寸寸皆白,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眼,唯独这一个小小的、快要死去的她,撞碎了他所有的清冷自持。
他缓缓俯身,修长指尖轻轻拂去她满头落雪,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缕易碎的残魂。
风雪落肩,少年声线清润温柔,抵过世间所有寒凉:
“跟我走,往后,我护你一生无忧。”
那一日,他逆了天道,违了仙规,不惧万仙非议,私藏天地厌弃的妖星。
他将魂魄破碎、命数垂危的小云栖抱入怀中,以自身仙气温养她濒死的残魂,踏着漫天风雪,带回了空旷幽静、远离尘嚣的青云山。
他亲手为她洗尽一身山野浊气,重塑残缺仙骨,修补断裂灵根,一点点温养她破败的魂魄。
他以无上仙力,温柔抹去她所有颠沛流离、无人疼惜的灰暗记忆。
从此,三界再无山野孤女。
世间唯有青云弟子——云栖。
初入青云的那几年,是云栖此生最干净、最纯粹、最无忧无虑的岁岁年年。
那时青云山尚有零星同门,无人知晓她的真实命格,无人知晓她是天道忌惮的妖星。
众人只当她是师尊下山游历、偶然捡回的可怜野孩子,只当她是师尊格外疼惜的小徒弟。
沈玄宸待她,是真的倾尽温柔,万般偏爱。
他会亲手执她小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读书,耐心解答她所有懵懂疑问;
会静坐庭前,教她抚琴弄乐,教她静心修道,抚平她所有不安;
会亲自执剑,手把手教她基础剑术,护她日后不受欺凌;
会顺着她的心意,在山间移栽满院她最爱的花草,春看繁花,夏听蝉鸣;
山上的师兄师姐,也都格外疼惜这个软糯乖巧的小师妹。
记得她爱吃的每一款点心,每次下山归来,总会悄悄为她带上一份甜糯吃食,事事偏爱,处处纵容。
夜里她怕黑怕静,不敢独自入睡,沈玄宸便夜夜守在她殿外,静坐伴她安眠,待她沉沉入梦,方才悄然离去。
短短数年,云栖尝尽了从前从未触碰过的温柔暖意。
有人疼,有人护,有人念,有人宠。
年幼的她,满心满眼,完完全全、彻彻底底都是师尊沈玄宸。
她懵懂无知,不知自己命格诡异,不知自己是天地忌讳,不知自己是万仙必杀的妖星。
沈玄宸将她护得太好,藏得太深。
为她隔绝所有流言,屏蔽所有天命,抹去所有灰暗。
让她活在一方干干净净、温柔安稳的方寸天地里。
在小云栖单纯的认知里——
师尊是她的救赎,是她的神明,是她的天,是她唯一的归宿。
她依赖他,信任他,仰慕他,全心全意爱着他。
她以为青云山是永远温暖的家,以为师尊的温柔是一辈子的庇护,以为岁岁安稳、年年相伴,便是此生结局。
她天真以为,自己何其幸运,得师尊偏爱,得岁月温柔。
可她年纪太小,太纯粹,从未读懂少年师尊眼底深处,那一抹深埋千年的沉重、偏执与惶恐。
沈玄宸从救下她的那一刻起,心底就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残忍。
他从来没有打算放她自由。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宿命劫难,比谁都明白未来风波。
他知晓,一旦她的身份暴露,天下仙门必会群起而攻之,逼她至死。
一旦她记忆归位,宿命重启,天道必会碾碎她的一切,让她重蹈灭世覆辙。
他见过世人的刻薄,见过仙门的凉薄,见过天道的无情。
所以他选了一条最偏执、最隐忍、也最残忍的守护之路。
他以仙力封印她所有前尘命格记忆,让她永远不知过往,不知罪孽,不知宿命。
他暗中设下魂魄心锁,锁住她想要下山的执念,断她红尘念想。
他一步步隔绝整个世界,遣散闲散同门,封锁山门结界,最后偌大青云,只留他与忠厚师兄,伴她度日。
他赌了一场漫长至极的安稳。
他以为:
只要将她一辈子困在这座空山,
只要让她终生不涉世事、不染纷争、不懂爱恨、不知宿命,
只要让她永远做这个干净懵懂、无忧无虑的小徒弟。
她便能躲过千年前的惨死结局,躲过天道既定的灭世劫数,安然长生,一世无忧。
他以为这是护。
殊不知,从始至终——
他以温柔为爱,为她造了一座困住余生千年的牢笼。
他给了她全部温柔,却从未给过她半分自由。
他渡了她的残魂,却囚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