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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千年赎罪

青云宗后山,忘川潭千年不冻寒,万古覆霜。

此地是宗门禁地,千年来无人敢轻易踏足,终年云雾锁潭,寒风绕峰,连山间草木都生得清寂寡淡,不见半分人间春意。世人皆传,潭底镇着上古魔气,封着一段被仙门尽数抹去的前尘旧梦,岁岁年年,唯有冰雪相伴,沉寂无波,从无异动。

可今日,不一样了。

凛冽的寒风轻轻拂过崖边垂落的素色衣袂,云栖立在冰封千年的潭畔,身姿清瘦,一袭浅青道裙被山风揉得微颤,宛若崖边一枝孤冷的素梅,清冷又单薄。她修行千载,素来心湖无波,守着宗门规矩,潜心悟道,以为此生便是清清静静,修道长生,无牵无挂,无憾无嗔。

可方才转瞬之间,脚下厚逾数尺、历经千年寒霜凝结的坚冰,竟自中心悄然开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极轻、极细碎的“咔嚓”声,顺着冰面层层蔓延。那禁锢了万古的寒冰,一寸寸、一寸寸碎裂、消融,凛冽的潭水缓缓翻涌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氤氲出漫天朦胧的白雾,将整座潭水笼在一片迷离之中。

白雾漫漫散开,一面古朴铜镜自幽深潭底缓缓浮升。

镜身斑驳,刻满失传的上古云纹,边角带着岁月侵蚀的残缺,静静悬浮在水雾之间,不染半分尘霜。云栖垂眸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镜面澄澈透亮,映出的却不是此刻云淡风轻的后山景致,亦不是她此刻素衣悟道的清冷模样。

那里面是漫天燎原的烽火,是崩塌碎裂的九天仙阶,是血染苍穹的漫天猩红。

火海残垣之中,立着一位红衣女子。

那人一身炽红战裙被鲜血浸透,长发散乱飞扬,一柄通体雪亮的灭魔剑拄立在地,剑身上淌落的鲜血,一滴滴砸在碎裂的仙石之上,开出凄艳的血花。最惊心的是,那张浴血不屈、满目苍凉的脸庞,眉眼轮廓、眉目神韵,与她云栖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一样的眼尾弧度,一样的眉间清冷,只是那双眼底,盛满了千帆过尽的绝望、破碎与悲凉,是她千载安稳岁月里,从未体会过的刻骨伤痛。

风声骤然静了。

天地间万物沉寂,唯有潭水轻轻流动的微响。一道空灵又苍老的低语,不知从虚空何处漫溢而出,缠在耳畔,温柔又残忍,带着跨越千载岁月的沧桑与无力,一字一句,缓缓落进她心底:

“轮回千载,岁岁皆空。”

“你躲了一世又一世,避了一轮又一轮,可命数天定,因果难消。”

“今日冰层解封,古镜现世,你终究……还是要重走当年那条,倾尽所有、不得善终的不归路。”

话音落定,潭底翻涌的黑雾骤然升腾而起,丝丝缕缕,轻柔却执拗,如同挣不脱的宿命枷锁,缓缓缠绕上她纤细的手腕。

微凉的黑雾贴着肌肤蔓延,不伤人,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云栖怔怔抬手,望着镜中那个血染仙穹、孑然赴死的自己,望着漫天覆灭的仙门、满地陨落的故人。

千载修行,她求的是大道清净,是岁岁安然,是远离纷争劫难。

可原来,她这一世的清冷安稳、无灾无难,不过是偷来的片刻浮生。

前尘罪孽、万古悲情、宿命劫数,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魂魄骨髓,从无半分脱身余地。

风过空山,白雾凄寂。

她孑然一人立在千年潭畔,忽然就懂了——

所谓轮回往复,从来不是旧事重提。

是上天明知她会痛、会苦、会倾尽所有,依旧要她再历一遍,那场碎尽初心、肝肠寸断的结局。

镜中光影翻涌不休,血色烽烟渐渐褪去,缓缓浮出另一段模糊旧事。

那是千年前的月色,清辉温柔,落满九重仙台。红衣的她执剑而立,身旁立着一位白衣仙君。那人眉目温雅,风骨绝尘,指尖轻执一枚通透玉扣,郑重系在她的腰间,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山间霜雪:“待战事归平,我便弃仙位,陪你归隐忘川,岁岁安度,再不沾杀伐。”

寥寥一语,曾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期盼。

可后来,仙魔大战,仙门背信,天道无情。

她为护苍生,以身殉道,魂碎苍穹。而她等的那个人,终究没能兑现诺言。他亲手奉上诛邪符,亲手斩断二人所有羁绊,眼睁睁看着她血染长空,湮灭于漫天星火。

古镜微光震颤,玉扣虚影在镜中碎裂成片,一如当年碎得彻底的诺言。

云栖心口骤然一抽,细密的疼蔓延四肢百骸,无声无息,却痛得她指尖发颤。

她这一世清心寡欲,不懂爱恨,不知牵绊,本以为心早已随千年寒冰冻硬,无悲无喜。可此刻看着镜中残存的温柔过往与惨烈结局,魂魄深处传来生生不息的痛楚。

那是刻在轮回里的执念,是生生世世都消不散的遗憾。

黑雾已然缠上她的脖颈,温柔地禁锢,缓缓收束。周遭云雾开始倒流,山间岁月仿佛层层回溯,前世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脑海。

就在这时,崖顶忽然落下一道清淡衣影。

白衣垂雪,步履无尘,那人立在晚风云雾之间,遥遥望向潭边的她。眉目依旧是千年前的温润清绝,分毫未改。

是沈玄宸。

青云宗万年唯一的尊上,也是这世间唯一,负了她千载轮回的人。

他静静看着被黑雾缠绕、身形单薄的少女,眸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痛楚与隐忍,千年沉寂的声线轻哑得破碎:

“云栖,别看了。”

“前尘苦海,我护了你千载,终究……还是没护住。”

云栖抬眸,眼底无泪,只剩一片空洞的寒凉。

原来她此生刻意避开的人,日日清心悟道斩断尘缘,偏偏是轮回里,爱她最深、也伤她最彻的那一个。

千年冰封消融,旧梦轰然归位。

她躲得过世事纷争,躲得过仙门劫难,终究躲不过这一场,生生世世、与他纠缠到底的情劫。

潭水呜咽,风声凄切。

这一世的安稳,到此为止。

风停雾滞,满潭凄白尽数凝住。

沈玄宸自崖顶缓步而下,白衣踏碎层云,步步无声,却似踩在人心最软的旧疤之上。千年仙尊的风骨绝尘依旧,只是那双素来淡漠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压不住的沉郁与狼狈,是千万载悟道修心,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停在她三尺之外,不远不近,恰是千年以来,他刻意守住的距离——既能护她一世安稳,又不敢靠近半分,怕扰她清修,更怕催醒那场毁天灭地的旧梦。

缠绕在云栖周身的黑雾似有灵识,遇他便骤然躁动,丝丝缕缕往后退避,却又死死箍着她的四肢经脉,不肯松脱分毫。

云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前世破碎的画面、温热的誓言、血染仙台的绝望,尽数顺着魂魄奔涌而来。那些她此生从未亲历的爱恨与崩塌,此刻真实得可怕,仿佛昨日才历经肝肠寸断,今日便又重逢故人。

她抬眸望他,眼底空空荡荡,无怒无怨,亦无半分熟稔。

只是声音极轻极哑,带着刚从千年大梦里醒来的恍惚:“尊上,我从前……认得你?”

一句问话,轻如落雪,却让沈玄宸身形微僵。

他望着她清澈懵懂的眉眼,望着这一世干干净净、不染半分戾气的她,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拔刀相向,也不愿看见她这般全然陌生、温柔疏离的模样。

千载轮回,他拼尽修为,压下她每一世的前尘记忆,替她挡去所有杀伐劫难,只求让她做一世寻常仙徒,清净悟道,安稳终老。

他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护得万无一失。

却忘了宿命从来不讲情理,欠人的因果,岁岁年年,必要如数偿还。

“认得。”沈玄宸喉间微涩,字字沉重,落在风里几近破碎,“千年前,你我曾是世间最亲之人。”

云栖眸光轻轻一动。

潭中古镜再次震颤,斑驳镜面光影流转,又映出细碎过往。

仍是当年九重仙台,烽火将熄,天地泣寂。

红衣染血的女子跪伏于断壁之上,剑碎、衣裂、仙骨寸断。漫天残雪落在她破败的肩头,她仰首望着高高在上、一身白衣不染尘埃的仙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问:“沈玄宸,你从未信过我,对不对?”

彼时的他,立于漫天血色之外,手持审判仙令,眉眼冷绝,无半分怜惜。

他亲口宣判她为祸世妖星,亲口下令诛灭她所有残魂,亲手斩断她最后一丝生机。

镜中画面倏然寂灭。

云栖心口猛地一痛,骤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迟迟落不下半滴泪。

她懂了。

懂了自己每一次望见他时莫名的心颤,懂了面对他时无从说起的酸涩,懂了自己千年清修总难圆满的心障。

不是大道无情,是旧债太深。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琉璃,“我前世覆灭仙门、祸乱九天,是真的?”

沈玄宸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血泪,半晌,才低声道:“不是。”

“从来都不是。”

千年前祸乱仙穹、挑起纷争的从来不是她。她只是替仙门顶下了所有罪孽,替天道抹平了权谋算计的肮脏,替他扛下了万劫不复的骂名。

世人皆骂她妖女祸世,唯有他心知肚明——

是他负她,是天道负她,是整个清冷仙门,负了一腔赤诚的她。

可这句话,他迟了千年,才敢说出口。

云栖静静望着他,望着这一世高高在上、温雅慈悲的仙尊,望着千年前亲手葬送她的故人。

黑雾渐渐收紧,钻骨的寒凉席卷全身,她魂魄里的裂痕越来越清晰,那是轮回重启、宿命归位的征兆。

她的记忆快要全部醒了。

“尊上护我千载安稳。”她轻轻扯了扯唇角,没有笑意,只剩无尽苍凉,“原来是为了等我重新归来,再受一次当年的苦。”

沈玄宸心头剧震,往前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她,又硬生生克制收回。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千年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悔恨:“我从没想让你再受苦。云栖,这一次,我会改命。”

“改命?”

云栖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荒芜。

潭水呜咽,风声泣诉,古镜悬于半空,缓缓映出一句湮灭千年的谶语——

一魂归位,爱恨重焚,仙途尽毁,再无归期。

她看着他,轻声问出那句困了她千载轮回的话:

“沈玄宸,若改命需以你我其中一人魂飞魄散,你要选谁?”

刹那间,天地寂然。

纷纷想起那日初见,心劫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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