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倏忽,八年安稳转瞬即逝。
当年那个冻僵在风雪里的小小孤女,已然长成十五岁的少女。
云栖长得分外灵秀,眉眼干净澄澈,心性纯良温软。八年人间温柔、八年悉心教养,让她无半分戾气,无半分阴邪。她勤于修道,心向苍生,待师门赤诚,待师尊热忱,满心满眼都是向善之心。
沈玄宸看着这般干净温柔的她,无数次自我慰藉。
他赌对了。
所谓天道妖星,所谓灭世劫数,从来都是虚妄定论。
他的小姑娘,干干净净,岁岁良善,从来无半分恶根。
那几年,是他千年人生里,唯一短暂的安心。
他慢慢放下心底的惶恐,渐渐褪去偏执的防备,甚至开始畅想往后余生。待她再长大些,道心稳固,他便彻底护她褪去命格枷锁,陪她岁岁青云,岁岁安然。
可天道从不会给逆天之人圆满结局。
浩劫,猝不及防,轰然降临。
魔界大举入侵三界,魔气泛滥四海八荒,仙门死伤惨重,山河崩裂,生灵涂炭。九天秩序濒临崩塌,万千修士血染长空,世间哀嚎遍野,苦海滔滔。
绝境之中,天道降下沉渊谶语,昭告三界——
妖星命格觉醒,引动魔界浩劫,唯有献祭妖星,方可平定战乱,挽回苍生。
短短一句,碾碎了沈玄宸所有的执念与希冀。
顷刻间,天下仙门群起呼应,万千修士齐声请愿,逼青云宗交出云栖,以平天怒,以救三界。
所有的温柔教养、所有的纯良品性、所有的八年安稳,在天道谶语与苍生浩劫面前,尽数被抹杀、被无视。
世人不管她无辜与否,不管她良善纯粹。
只知——她是妖星,她需献祭,她该去死,换天下太平。
彼时的沈玄宸,已然登临尊位,执掌仙门法度,手握三界半分权柄,是万仙之首,是苍生依托。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
一边,是倾覆崩塌的三界,是死伤无数的苍生,是濒临覆灭的仙门基业,是天道不可逆的铁律。
一边,是他亲手养大、亲手救赎、满心是他的小姑娘,是他违逆天道、赌上一切护了八年的挚爱。
最初的他,依旧是不肯妥协的。
他挡在云栖身前,白衣立在万仙之前,以一己仙力硬抗三界压力,悍然护她:“她无错,浩劫非她所致,本座绝不献祭无辜之人。”
那段时日,是他最挣扎、最痛苦、最煎熬的日子。
外面是山河破碎、苍生哀嚎的炼狱。
殿内是懵懂不安、依赖着他的云栖。
云栖不知外界汹汹恶意,不知自己是三界公敌,只是见他日日蹙眉、夜夜难眠,便小心翼翼替他揉肩,轻声宽慰:“师尊别忧,弟子好好修道,好好护仙门,弟子绝不会拖累师尊。”
她信他,敬他,依赖他,将自己的性命与清白,全然交付于他。
她甚至主动请缨,要随仙门众人出征沙场,以微薄之力护苍生、报师恩。
她的赤诚、纯粹、义无反顾,本该让他坚定本心。
可日复一日的苍生惨剧,日夜不休的天道威压,万仙日复一日的逼迫诘问,彻底压垮了沈玄宸的道心。
他看着遍地尸骨,看着生灵涂炭,看着无数无辜修士战死沙场。
耳边日日回荡着万民哀嚎、仙众控诉、天道惩戒的轰鸣。
少年时逆天改命的意气,在无尽的苍生苦难面前,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开始动摇,开始崩溃,开始自我拉扯。
他第一次,开始不信她。
哪怕他亲眼看着她八年纯良无恶。
哪怕他比谁都清楚她心性澄澈。
可天道亘古不变的判词、三界滔天的浩劫、永无止境的战乱苦难,终究压垮了他的笃定。
他心底最阴暗、最懦弱的念头,疯狂滋生:
或许,命格真的注定一切。
或许,她的良善只是暂时隐忍。
或许,今日浩劫,终是因她而起。
或许,他八年的逆天庇护,是错的。
或许,苍生万里,真的抵不过一个她。
他信了天道,信了流言,信了宿命,唯独再也不信朝夕相伴、赤诚爱他的云栖。
懦弱与大义,最终吞噬了他的私心。
他是仙尊,是苍生之主,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弃天下万民于水火。
他背负着三界重任,背负着仙门基业,他赌不起,也耗不起。
无数个深夜,他看着熟睡的云栖,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疲惫与极致的绝望。
他终于,做了那个让他悔恨千年、万劫不复的决定。
他妥协了天道,妥协了万仙,妥协了所谓的苍生大义。
他决定,献祭她。
决定亲手斩断八年养育温情,亲手葬送唯一爱他、信他、他亦深爱过的小姑娘。
决战那日,血色漫天,仙台高耸,万仙齐聚。
云栖一身红衣战甲,执剑立在高台之下,英姿澄澈,眼底皆是护道护仙的赤诚。
她依旧信任她的师尊,依旧以为今日之战,他们师徒并肩,共护三界太平。
她抬头,望向高台之上一身清冷白衣、威仪万方的仙尊,眉眼带笑,满心奔赴。
可等来的,不是并肩作战的庇护。
是他冰冷无情的宣判。
是他亲手举起的诛邪天剑。
是他亲口定下的叛门罪名。
是他亲手引爆的锁魂天罚。
他当着三界万仙的面,字字冰冷,断绝所有师徒情分:
“妖星祸世,罪无可赦,今日,本座替天行道,除此孽障,以安三界。”
那一刻,云栖彻底怔住。
漫天血色落在她红衣之上,比战火更冷的,是她瞬间碎裂的心。
她看着自己倾尽所有信任、满心依赖、视若神明的师尊。
看着那个曾在风雪里救她、护她八年、予她世间所有温柔的人。
亲手给她扣上千古骂名。
亲手判她死罪。
亲手碎她仙骨,断她灵根,毁她所有清白。
她来不及委屈,来不及辩解,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
所有的赤诚、所有的热爱、所有的依赖与信任,在他冰冷的剑锋下,碎得尸骨无存。
她浴血挣扎,泪眼婆娑,声声追问:“师尊,我没有祸世,我没有负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可高台之上的白衣仙尊,眼神冷漠,无半分波澜。
他听不见她的辩解,也不愿再信她半分。
他亲手送她魂碎九天,亲手让她背负千年妖星骂名,亲手让她成为三界最冤、最苦、最绝望的孤魂。
红衣染血,仙骨寸断。
在她魂魄散尽、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她望着那个绝情的白衣身影,心底八年温柔、千年赤诚,尽数枯死。
她带着极致的爱意,带着极致的绝望,彻底陨落。
浩劫终平,三界太平,苍生安稳。
万仙称颂仙尊大义,万民感念仙尊牺牲。
唯独沈玄宸自己知道——
他赢了天下,平了战乱,守了苍生,护了仙名。
却亲手杀死了世间唯一最爱他、最信他、最无辜的人。
尘埃落定,山河安宁。
万人朝拜,万古盛名。
可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血色仙台之上,看着满地残红,道心轰然崩裂。
迟来的悔恨,席卷神魂,蚀骨焚心。
他终于幡然醒悟。
天道是假,流言是假,命格是假,祸世之说,全是天道骗局、仙门权谋!
真正祸乱三界的从不是她。
真正自私懦弱、错杀无辜、辜负深情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信陪他八年的赤诚,却信了漫天虚伪流言。
他弃了唯一的偏爱,换了一身万年不灭的罪孽。
那一刻,万年仙尊,彻底疯魔。
他拼尽残存仙力,逆天而行,撕裂轮回,一遍遍打捞她破碎飘散的残魂。
他遣散所有仙门弟子,封锁整座青云山门,封闭三界结界。
他抹去世间所有关于冤案的痕迹,独自吞下千古罪孽。
他封印她所有惨死的记忆,设下魂魄心锁,隔绝人间万物。
他将懵懂纯白的她,重新养在这座空山囚笼里。
从前他护她,是信她、爱她、想逆天改命。
后来他囚她,是愧她、怕她、不敢让她知晓真相。
他用千年温柔,伪装救赎。
用一世囚笼,掩盖自己的懦弱、不信与罪孽。
他守她千载,伴她千载,骗她千载。
只为赎,那一日仙台之上,一念崩塌、亲手葬爱的滔天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