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
这座南方沿海城市，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
周叙初坐在高铁商务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对这座城市唯一的印象，就是温以宁大学时的毕业论文是关于这里的海洋建筑保护。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谈起那些古老的骑楼和斑驳的砖墙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后来嫁给他，为了照顾他的胃，为了打理那个冷冰冰的家，她放下了画笔，也似乎放下了那个鲜活的自己。
“叮——”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提示音。
周叙初几乎是弹射般抓起手机，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温以宁。
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您尾号8899的信用卡于14:23在“海城·旧时光民宿”消费人民币680元。】
这是他在温以宁离家后，特意让人去查的关联账户。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这张副卡，但他知道，她手里还有一张他自己都不知道密码的储蓄卡，那是她以前做插画师攒下的私房钱。
既然刷了卡，就说明她还在那里！
周叙初立刻让助理订了最近一班去海城的机票，又让人查到了那家民宿的地址。
三个小时后，他站在了那家名为“旧时光”的民宿门口。
这是一家由老洋房改建的民宿，院子里种满了绣球花，虽然已是初冬，却依然能看到零星的绿意。
前台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看到风尘仆仆、满眼红血丝的周叙初，有些警惕地问：“先生，请问您有预订吗？”
“我找我太太。”周叙初声音沙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她叫温以宁，大概半小时前入住的。”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温小姐？可是……她刚才特意嘱咐过，如果有男人来找她，尤其是穿西装的男人，就说她不在。”
周叙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防着他。
“求你。”周叙初双手撑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通红地看着那个姑娘，“我是她丈夫。我只是……想跟她说句话。哪怕一句也好。”
他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了，完全不像个高高在上的总裁，倒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前台姑娘心软了，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楼梯口：“她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正在画画。先生，请您轻一点，别吓到她。”
周叙初如获至宝，连声道谢，脚步虚浮地走上楼梯。
二楼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他怕门一开，看到的又是那个对他失望透顶的眼神。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温以宁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脸上没有妆，素净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比周叙初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平静。
看到周叙初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没有波动，没有惊喜，甚至没有愤怒。
就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叙初心上。
“以宁……”周叙初喉头哽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温以宁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任何迟疑，仿佛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排斥。
“周叙初，”她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粥好喝吗？”
周叙初愣住了。
“那碗粥，是我熬了三个小时的。”温以宁继续说道，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的天空，“以前我觉得，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一眼。后来我发现，感动不是爱，卑微换不来尊重。”
“我不恨你了，周叙初。”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捅进周叙初的胸口。
不爱了，也不恨了。这才是真正的结束。
“那你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周叙初不死心地追问，声音颤抖，“我们七年的感情，你说放下就放下了吗？”
温以宁终于正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讽刺。
“七年？”她轻声反问，“周叙初，在你心里那是七年。在我心里，那是七百六十次失望累积起来的绝望。”
她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做不完的家务，也没有永远等不到的回复。请你不要打扰我，好吗？”
“砰。”
房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上。
周叙初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判了他死刑的锤音。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落，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的眼泪，再也换不回那个会在清晨为他熬粥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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