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喜欢,看了一些书。”他说,“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但它主要由气体构成,没有固体表面。所以你如果站在上面,会一直往下掉,永远到不了底。”
我愣了一下,“那不是很可怕?”
他点了点头,“嗯,很可怕。”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颗星星,侧脸的轮廓在天光下显得特别清晰。鼻梁很挺,嘴唇有一点翘,下颌线条收得很干净。我盯着他看,忘了时间。
他忽然转过头,我们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没有移开。他也沒有。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先转开了视线,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棒棒糖棍。
“星辞,你刚才在看我。”
“嗯。”
“看什么?”
“看你。”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耳朵尖红了。在路灯的反光里,小小的一圈粉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在天台上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还有他耳朵尖上那一小圈红色。
我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他回:“没有。”
“在想什么?”
“想你。”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在想你数学考了多少分,到底及格没有。”
我笑了出来,然后发现自己居然笑出了眼泪。
十二月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来上课了。
一开始是请病假,一周一两天的频率。后来变成隔天来,再后来一整周都见不到人。班主任说他身体不好,具体什么病没说。我在微信上问他,他只说没事,就是容易累。
我不信。
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妈妈打电话来请的假,说的就是身体原因,没有说具体什么病。我翻遍了学校的请假记录,只找到一行字——“望舒,因病请假,家长电话已确认。”
放学之后我去了他家。我没去过他家,但班级通讯录上有地址。他家在老城区一条很窄的巷子里,房子是老式的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站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次。
门终于开了,是他。他穿着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灰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是慌的,下意识的反应是想关门。
我用脚抵住了门框。“望舒。”
他低下了头,手还撑着门框,像是在稳着身体。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了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和一板药片。我走近了想看清药名,他先一步把药板抓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你生的什么病?”
“跟你没关系。”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底气。
“你三个星期没来上课了。”
“我妈已经跟老师请过假了。”
“我不是说请假。”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沙发边缘,没站稳,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我隔着毛衣握住了他的手臂,感觉到的是硌手的骨头。他瘦太多了,几乎像一张纸片。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盯了很久,忽然说:“星辞,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是那种老旧的木门,漆都掉了,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他咬着手腕在哭。
他大概是不知道我能听见。
我没有走。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茶几上他的粥彻底凉了,我把碗端去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冰箱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一袋切片面包,两个鸡蛋。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卧室门。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他愣住了。
“你没走?”
“你没告诉我你生的什么病,我怎么走。”
他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做了很大一番心理斗争。然后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板药递给我。
醋酸泼尼松片。
我查了。是免疫抑制剂。
“红斑狼疮。”他把“系统性红斑狼疮”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咬碎了一只苦胆,苦味渗进每一个音节里,“确诊快一年了。”
“能治吗?”
他抿了抿嘴唇,“能控制,但治不断根。不能晒太阳,不能累,不能感冒,不能生气。我妈说我是个瓷娃娃。”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的手在发抖。我把药板放在茶几上,然后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我伸手把他抱住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块石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推开,他却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星辞,”他闷闷的声音从我肩窝里传出来,“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有人因为我难过。”
我没有说话。我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他的骨头硌得我胸口发疼。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后颈上。
他没有抬头。他大概不知道我哭了。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有戳穿。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问过他的病。我只是默默地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帮他抄笔记,帮他打饭,帮他挡掉班上那些好奇的询问——“望舒怎么总不来上课”“他是不是得什么大病了”——我统一回答“身体底子差点,没事的,养养就好了”。
他偶尔来上课的时候,我就在座位旁边多放一把椅子。他不坐,但会把书包放在那把椅子上。有一次英语课上他忽然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我转过头去,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并肩坐在天台上看星星。高个子旁边写着“我”,矮个子旁边写着“你”。
他把我们俩都画成了星星的形状。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课本里,至今还在。
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他回来上课了。病控制住了,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血色。那天放学后他又拉我去猫咖,点了两杯热可可,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画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这段时间画的。”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人像。全是我。
我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我在黑板上做题的样子,我走在落叶里的样子,我站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样子。
最后一张我看了很久。是我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低着头,侧脸被台灯照得很温柔。旁边角落里画了一弯小小的月亮,月亮下面写着两个字——“我的”。
“你是我的。”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望舒——”
“你不用说。”他打断我,低下头笑了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回答。”
我放下画纸,把手从桌上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被我握住的那一瞬微微颤了一下。
“谁说我不用回答?”我说。
他抬起眼睛看我。
“你也是我的。”
那只猫咖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架子上跳了下来,蹲在我们脚边,“喵”了一声。我们同时低头看它,又同时抬头对视,然后一起笑了。
他的笑容很浅,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他忽然停下脚步。街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星辞。”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反问:“你想算什么?”
他没说话,低头踢着路面上的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缝隙里,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死。”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就别让她知道。”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
“委屈……”他顿了顿,“委屈跟我在一起,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走过去,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脖颈。我在他耳边说:“望舒,没有什么比你还在我身边更重要的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他在我怀里抖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环住了我的腰。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
暑假的时候他住了院。
病情复发了,比第一次更严重。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管,脸色白得像床单。他妈不在,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窗外。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在看什么?”我问。
“看光。”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上有一小块阳光的斑点,大概是上面某个窗户反射下来的。
“像不像星星?”他问我。
那块光斑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星星。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像。”
他笑了,转过头来看我。他瘦了很多,锁骨深陷下去,病号服的领口太大了,露出一大片胸口,皮肤下面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星辞,你带书了吗?”
我从书包里掏出给他带的《海子的诗》。他接过去,翻到其中一页,轻声念了出来——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念完了,把书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我想去看海。”他说。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海。”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根输液管冰凉冰凉的,我用手心把它焐热。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定要带他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