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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安,望舒 【完结】

星河辞去

八月末他终于出院了,病情再一次控制住。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色T恤,站在医院门口等我,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阳光很好,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遮脸,然后又放下来,朝我笑了笑。

“走吧,”他说,“我请你喝热可可。”

“大夏天的喝热可可?”

“我就喜欢喝热的。”

我们在老城区那家猫咖里坐了一个下午,窗外蝉鸣聒噪,店里冷气很足,他捧着杯子,嘴唇上又沾了一层奶泡。这次我伸手帮他擦掉了。

他看着我,眼睛弯了弯。“你终于胆子大了。”

“我一直胆子很大。”

“才怪。”他哼了一声,然后低头喝了一大口可可。

我以为他的病可以一直控制下去。我以为他真的会好。我以为我们会一起毕业,一起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一起租一间小公寓,养一只胖橘猫。我以为他会看到海。

高三开学那天他没有来。

我等了一整天,发了六条消息,打了四个电话,全部没有回。放学之后我直接冲到他家,敲门敲了很久,这次开门的是他妈。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望舒的妈妈。她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站在门口,审视地打量着我。

“你找谁?”

“阿姨好,我是望舒的同学,他今天没来上课——”

“他以后都不去上课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

“住院了。”她的语气很生硬,“病情加重,需要长期治疗。你不要再来了,他需要静养。”

“他在哪个医院?”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单纯的冷漠,里面夹着某种戒备。“你是星辞?”

我愣了一下。“是的,阿姨。”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别找他了。”

门在我面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隐约听到屋子里有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很轻很闷,带着某种节奏。后来我意识到,那是他在敲他卧室的墙壁。

他在告诉我,他在里面。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在邻居异样的目光中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说他妈妈昨天来办了休学手续,病历交上去了,是系统性红斑狼疮的急性加重,累及肾脏。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街边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路过的行人大概觉得这个高中生疯了。但我不在乎。

高三的日子像被拧了发条一样飞速旋转。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我被卡住了。我每天还是去上课,做卷子,背知识点,但脑子里永远有一个空着的角落,装的不是课本内容,是他。

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每次都很短——“今天感觉好点了”“护士换药了”“窗外能看到一棵树”。我每次都秒回,写很长一段话过去,他回得很少,但我知道他都看了。

十一月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星辞,我头发掉了很多。”

我盯着屏幕,心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光头也好看。”我回他。

他回了一个笑脸。

十二月,他发消息说想见我。我翘了全天的课,换了三趟公交,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了他住院的医院。那家医院在郊区,很大,白色的楼体在冬天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我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店买了花,不是玫瑰,是洋桔梗。他喜欢洋桔梗,在猫咖的桌子上画过很多次。

我找到他的病房,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差点没认出他来。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头发确实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他的脸比上次见更瘦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在,看到我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要走近了才听清。

我把洋桔梗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疼不疼?”

“习惯了。”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在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描摹我的脸。“你瘦了。”

“你才瘦了。”我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弯了弯嘴角,“高三辛苦吗?”

“还行。”

“考大学有把握吗?”

“有。”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影子从窗帘上一掠而过。

“星辞。”他忽然开口,“如果我能活到高考结束,我们私奔吧。”

“去哪儿?”

“去看海。你说的。”

“好。”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用力,大概是扯到了哪里疼,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拉钩。”他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了他的。他手指的温度低得吓人,像是握着一小块冰。他的小拇指太细了,细得我几乎感觉不到骨头的硬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他食言了。

二月,他开始透析。

三月,他并发肺炎,被送进了ICU。

四月,他妈给我打了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望舒让你来一趟。”

我赶到了医院。他已经被转回普通病房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好转,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他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已经水肿了,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液体。

他睁着眼睛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脸上唯一没变过的东西,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张了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两个气声——

“等你。”

那天晚上他走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系统性红斑狼疮导致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享年十八岁。

他妈没有通知我去葬礼。我是从班主任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班主任说的时候眼圈红了,说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没了。

我没有哭。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班主任说完,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门。

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巷子里,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面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用袖子死死堵着嘴。

不能出声。出声了就会有人过来。有人过来了就会问我怎么了。问了我就会说。

说了他们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不在了。

高考我考得不好不坏。勉强够上了一本线,报了本市的一所大学。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出省,我说不想走远。

我没有告诉她,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有他的墓。

我查到了他安葬的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大一那年秋天我第一次去,买了洋桔梗,按地址找到了他的墓碑。墓碑很小,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望舒。

二零零四年十月二十日——二零二二年四月十一日。

十八年。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把那束洋桔梗放在碑座下面。风很大,吹得山上的松树哗哗响。远处有鸟在叫,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

“我来了。”我说,“海还没带你去看,你先走了。”

没有人回答我。

“大学挺好的,不累。室友也不错,有一个特别爱打呼噜,跟你以前上课睡觉的时候一样。”

风声更大了。

“你在那边好不好?”

墓碑沉默着。

我终于哭了。我抱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流不出眼泪了还在一抽一抽地干嚎。我把脸贴在他的名字上,冰凉的触感像极了他最后握着我手时的温度。

“望舒,”我说,“我想你。”

远处风把一句话吹散了,散在松涛里,散在山谷里,散在整个秋天里。

我的成绩单没人看了。

我画的画没人夸了。

我在街角买的热可可,再也没有人替我喝掉上面的奶泡了。

妈妈走了以后,我什么话都不爱说了。

我变成了一颗石头。一颗死气沉沉的、不会发光的、硬邦邦的石头。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平静。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宿舍。我几乎不社交,室友组织聚餐我偶尔去,但从来不是主动说话的那个。我也没有谈恋爱。有人追过我,一个学妹,大三的时候在图书馆给我递过纸条,我请她喝了杯奶茶,跟她说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

她说那人呢。我说走了。

毕业之后我去了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工作不忙不闲,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我租了间单身公寓,离公司不远,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公寓很小,但我养了一盆洋桔梗,摆在窗台上,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我妈催我相亲,我说再说吧。

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结,我说没有。

我撒谎了。我的心结不止有,而且大得我自己都解不开。

每年四月十一号,我都会去他的墓地。带上洋桔梗,带上他爱喝的热可可,在他墓碑前坐一个下午。我跟他说话,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工作的事,说家里的猫——我养了一只橘猫,叫月月,跟高中猫咖里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有一年我去的时候发现墓碑旁边不知道被谁放了一枝干了的洋桔梗。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新鲜的换上,把那枝干的装进了口袋里。

回到家我把那枝干花夹进了《海子的诗》里。夹在那一页——“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第五年。

清明节,下着小雨。我从他的墓地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坐着一个男生。

他低着头,穿着很单薄的灰色外套,没打伞,浑身湿透了。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退了回来。

“你没事吧?”我问。

他抬起头。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原地。

那张脸。

那张脸。

他的头发是湿的,脸色很差,白得发青。但他那双眼睛——那双浅棕色的、像泡在蜂蜜里的琥珀一样的眼睛——正透过雨幕看着我。

“你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像是望舒的,但语调里有一种我刻骨铭心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大脑在疯狂地告诉我这是巧合,这只是巧合,世界上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但下一秒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的一串小珠子——红色的编织绳,上面串着一颗银质的星星。

那颗星星是我送他的。高二那年他生日,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挑了一整个中午,最后选了这颗。因为它是星星,而他说过,我的名字是星河辞去。

“你——”我的声音在抖。

“你说呢?”他说,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我的腿软了。我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出手——那双手还是那么凉——捧住了我的脸。

“星辞。”

“我在做梦。”我说。

“你没有。”

“你到底是谁?”

“望舒。”他说,“月亮的望舒。”

我的眼泪混着雨水,从他的手指缝隙里往下淌。“你不是……你明明……”

“我没死。”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当年我妈骗了你,也骗了我。我转院去了北京,做了骨髓移植,在ICU里躺了半年。我让她联系你,她说联系了,说你搬家了,换了电话,找不到你。”

他停了一下,用大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前几天我翻她的手机,看到了通讯录里存着你的号码,备注是‘不要说’。”

“所以你来找我了?”

“对,”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我来要回你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的,要带我去看海。”

我一把把他拽进怀里。他的身体还是那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真真切切的。

“望舒。”我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浑身都在抖。

“我在。”他伸手回抱住了我,“星辞,我在。”

我们坐在山腰的雨里,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边冒出一小片晚霞,久到山下有路过的车按喇叭,我们都没有松手。

后来我才知道细节。

他妈妈在他“去世”的那天确实没有骗我——当时医院确实下了病危通知,医生也确实说抢救无效。但他没有断气。他撑过来了,在ICU里和死神拉扯了整整十一天。后来病情稳定下来,转到了北京的专科医院,做了骨髓移植,排异反应差点要了他的命。

但他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他妈妈却编了一整套谎言,跟他说我也搬家了,失联了,找不到了。给他看旧的空号拨不通的页面,说你看,打不通了吧。他等了五年,终于按捺不住,背着妈妈偷偷打了那个他倒背如流的号码。

我的号码。五年没换过的号码。

他在电话那头听到我声音的一瞬间就哭了。

后面的事情像一场梦。

他搬来了我的城市,租了一间离我公司不远的房子。他还是不能太累,不能暴晒,要定期复查,要吃一堆药。但他活下来了。我们终于一起去了海边。

不是夏天,是秋天。海风很大,他裹着一件厚外套,站在沙滩上,看着望不到边的灰色海面。浪花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白色的泡沫在他的鞋面上碎掉。我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星辞。”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又被海浪卷回来。

“怎么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大海。他弯起嘴角,笑了——那个只有一边的酒窝,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一点都没变。

“冷。”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用外套把他裹住。他额头抵着我的下巴,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

“还冷吗?”

“不冷了。”

海浪退下去了,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他靠在我怀里,心跳贴着我的心口,扑通,扑通。

天边忽然划过一颗流星,拉着长长的银色尾巴坠入海里。我张了张嘴,想喊他许愿。低头的时候他已经仰起脸,借着灯塔微弱的光,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蓄着整个海面的星光。

“许了吗?”我问。

“许了。”

“许的什么?”

他踮起脚尖,在我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猜。”

我低头吻住他。

海风把我们裹在一起,咸的,凉的,带着腥甜的气息。他的嘴唇也是凉的,舌尖有一点药味的苦。

但又是甜的。

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月亮,又圆又亮,把整片海面镀成银白色。月光落在他睫毛上,落在我肩头,落在那只被海浪反复冲刷最终搁浅在我们脚边的海螺壳上。我弯腰捡起来,把它贴在他的耳边。

“在听什么?”

“你,”他说,“你的心跳。”

“不对,是海的声音。”

“骗人,”他把海螺从耳边移开,塞进我的手里,“明明是你。”

然后他忽然安静下来,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远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郑重的话来,他却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把压了十年的一口呼吸终于吐尽了。

“星辞。”

“嗯?”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

我握紧他的手,“听过。”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还弯着,眼里却忽然蓄满了水光,“你别哭。”

“为什么?”

“因为天上那么多星星,你抬头就能看到我。每一颗都是我。”

我伸手把他紧紧箍进怀里,紧到他骨头硌得我胸口发疼,紧到我想把他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我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那如果,你先走了,我也跟你去。”

他在我怀里僵住了。

“星辞——”

“我没有开玩笑。”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人死了变成星星。那我跟你一起变成星星。”

他看了我很久,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接一颗,亮晶晶的。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浅,是那种把所有的悲伤都融化了之后剩下的笑。

“好,”他说,“那我们说好。”

他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了他的。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松开了。

多年以后,我在天文台的纪录片里看到一段话——

“每一颗星辰的消亡都会释放出等量的光。那些距离我们亿万光年的星体,或许早已死亡,但它的光芒依然穿越漫长的宇宙,抵达人类的视网膜,在那里完成最后一次拥抱。”

镜头切换,画面上是无边无际的星海。

我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窗台上那盆洋桔梗开得正好,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的一只海螺壳上。我拿起来,贴在耳边。

还是那个声音。

那个说我明明听见的是你心跳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又无处不在。

窗外,月亮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星。

很亮。

我拉开窗帘,仰头看了很久,然后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晚安,望舒。

晚安。

【全文完 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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