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话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太不合时宜了。果然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
“对不起。”他说。
“没事。”
他低下头,把手边的东西往书包里收。我以为他不高兴了,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他却忽然开口了。
“星辞,你放学有空吗?”
“有。”我回答得太快了。
“学校后门出去那条巷子里有一家猫咖,你想去吗?”
“你请客?”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得美。”
那天下午我们翘了晚自习,坐在猫咖里喝了两杯热可可。那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有猫爬架,一只橘猫窝在最高的架子上打盹,胖得像个毛球。望舒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杯子,袖口太长,只露出指甲盖那么长的手指头。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问。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你不是也一个人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
“我不太会交朋友,”他说,“别人跟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多了怕烦,说少了怕冷。”
“那你现在跟我说话不也挺好的吗。”
他低头喝了口可可,嘴唇上沾了一层奶泡,自己没注意到。我盯着他嘴唇上那层白色的奶泡看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目光。
“你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看我。”
“我现在就在看你。”
“不是那种看。”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画圈,“别人看我是因为好奇或者打量,你看我的时候……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
我没敢追问下去。我大概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因为我每次看他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像看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眼神太重就会把他看碎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易碎的。
他只是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过他。
我们从那天开始就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在班上不怎么说话,但每天放学后会在猫咖见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热可可,画他的画,我就坐在他对面写作业。有时候他会把画好的画推过来给我看,我每次都夸好看,他就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因为是真的好看。
他低头笑,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从猫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巷子里的石板路被照得坑坑洼洼的。我们并肩走,他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每次碰到我都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有一次走到半路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他带了一把,打开之后不大,两个人撑有点勉强。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你淋到了。”我说。
“没事。”
我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回来。我们就这样来回推了几次,最后他笑出声来。
“你幼不幼稚?”
我说你先幼稚的。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他站在路灯下面,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透亮。
“星辞,”他说,“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我怕习惯。”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习惯了会怎样?”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没有追问。但我隐隐觉得,他说的“怕习惯”后面,还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得很烂,数学创了新低。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心情极差,放学之后一个人去了天台吹风。学校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我发现那扇生锈的铁门其实用力一推就能推开。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桌椅堆在角落里,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在栏杆边站了很久,看着底下操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天黑得很快,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灯来,一排一排的,像发光的格子。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我没回头,但我听得出那个脚步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望舒走到我旁边,双手扶着栏杆,也往下看。“我去猫咖没等到你,然后想起你今天拿成绩单了。”
“你查我成绩了?”
“没有,但你下午上课的时候一直趴在桌上,我叫你你也没理我。”他偏过头来看我,“数学考了多少?”
“不要问。”
“及格了吗?”
“望舒。”
他笑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到我面前。“吃糖。”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靠在栏杆上,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星辞,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你呢?”
他想了想,“我想当插画师。”
“那一定很厉害。”
他低下头,手指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画了一个圈。“我妈不同意。她说画画没前途,让我考师范,当老师。”
“你自己想当老师吗?”
“不想。”
“那就不当。”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可以不听你妈的话”这种意思。他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敢说不。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聊了很久,聊到星星出来了。他指着头顶最亮的那颗说:“那是木星。”
“你懂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