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河辞去

我叫星辞。

星是星河的星，辞是辞别的辞。

我妈说这名字是我爸取的，他在我出生那年出了车祸，临走前攥着我妈的手说，孩子就叫星辞吧。我妈问他为什么，他说好听。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觉得我爸真敷衍。再后来我长到了十七岁，忽然有一天想明白了——“星辞”两个字拆开，是星河辞去，黎明将至的意思。

原来他在跟我妈说，别哭，天快亮了。

但我妈没听懂。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懂了。

我在北方一座三线小城读高中，学校普普通通，校服丑得惊天动地，操场跑道是煤渣铺的，一到秋天刮风，整个校园都灰扑扑的。我成绩中等偏上，偏科偏得厉害，语文和英语能考年级前十，数学物理加起来还没语文一科高。班主任找我谈过无数次话，每次都是那套说辞——星辞啊，你加把劲，一本线还是有希望的。

我每次都点头说好，然后继续在数学课上看小说。

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也不觉得渴。

高二那年分班，我选了文科。开学第一天我迟到了，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到新教室门口，推开门的一瞬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正好打在第一排靠窗那个男生身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心跳漏了一拍——不是修辞，是真的漏了一拍。他坐在那里，逆着光，头发是深黑色的，有一点自然卷，刘海搭在眉骨上方。他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泡在蜂蜜里的琥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温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袖子太长，只露出半截手指。

我愣在门口，直到班主任喊了一声“星辞你怎么还不进来”，我才回过神，低着头往空座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皂角味的，干干净净的。

我坐下之后偷偷看他的背影。他后颈很细，颈椎骨微微凸起，卫衣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那天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在想——他叫什么名字？

后来我知道他叫望舒。

望舒。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觉得真好听。望是遥望的望，舒是舒展的舒。后来我去翻词典，才知道“望舒”在古代是月亮的别称。

月亮。

他确实像月亮。白白的，凉凉的，安安静静挂在天上，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望舒坐在我斜前方，隔了三个座位。他上课从不举手，下课也很少离开座位，大多数时候就是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拿一支铅笔在课本空白的地方画东西。我观察了他一个星期，发现他画的全是小动物——猫、狗、兔子、松鼠，简简单单几笔，但神韵都在。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数学书扉页上画了一只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我想认识他。

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想认识他。想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声音，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想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我这个人怂得很，心里想了八百遍，行动是零。

转机发生在开学第三周。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很老套的题目，但望舒写的那篇被老师当范文在全班念了。我记得其中一段，每个字都记得——

“我叫望舒，是月亮的意思。但我不喜欢月亮。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它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石头球，反射别人的光才显得亮。我觉得我更像一颗行星，在固定的轨道上转圈，不知道为什么要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语文老师念完这段话，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我没有鼓掌。我看着他低着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天放学后我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我走到他座位旁边，站了大概五秒钟，在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你作文写得真好。”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谢谢。”

“你画得也好。”

他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注意到他画画。“你看见了？”

“嗯，”我说，“你数学书上的那只猫，尾巴卷成问号那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非常非常轻，但我确定那是笑。

“你叫什么？”

“星辞。”

他偏了偏头，“星河辞去？”

我愣住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右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你爸妈真会取名字。”

“是我爸取的。他去世了。”

作者有话：新文！新文！双男主BE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