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在林知微的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大腿生疼。她一上午都坐立难安,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靠窗的角落。沈辞一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沉默的雕塑,只有偶尔因牵动脸上的伤口而微微抽搐的肩膀,证明他还活着。
午休铃声响起,同学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去食堂或者小卖部。苏静担心地看着林知微,想叫她一起去吃饭,却被江渡硬拉着走了。江渡知道,有些事,现在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林知微没有动。她看着沈辞依旧趴在桌上的背影,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她想走过去,想告诉他那张纸条不算什么,想告诉他自己的脸也不疼。可她迈不动腿,那张纸条上的字像蛆虫一样在她脑子里蠕动。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沈辞终于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把嘴凑向桌肚,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别在这待着。回你家吃饭去。”
林知微的心猛地一颤。他还是在意她的。即使受了伤,即使被全世界唾弃,他第一件事还是想把她推出这个泥潭。
“我不饿。”她轻声回答,声音有些哽咽。
沈辞终于慢慢坐直了身体。他脸上的青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嘴角的伤口结了血痂,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怖。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林知微。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鸷和暴戾,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死寂。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知微心碎。然后,他站起身,没有拿书包,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林知微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沈辞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厕所。他穿过走廊,走下了楼梯,来到了位于教学楼背后的那片荒草地。这里是他和江渡平时抽烟的地方,也是监控的死角。
江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眉头紧锁。
“沈辞,你疯了?你脸没事吧?”江渡看见他脸上的伤,倒吸
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沈辞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起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幽火。
“那张纸条,”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摩擦,“是谁干的。”
江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林知微桌肚里那张破纸?我哪知道啊,这帮人闲的没事干,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不知道是谁。”沈辞打断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旁边的砖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但我知道是谁带头传的。”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视着江渡。江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家伙平时虽然混,但很少真正下死手去对付同学,最多就是打架斗殴,那是男孩子之间的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针对林知微,是针对他唯一在意的人。
“谁?”江渡问。
“赵磊。”沈辞吐出这个名字,嘴角那处破损的血痂因为牵动而渗出一丝鲜血,“上周体育课,他撞了知微一下,知微让他道歉他没理。昨天老陈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在走廊看见他冲知微吹口哨。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跟赵磊那孙子作业本上的狗爬字一个德行。”
沈辞的记忆力极好,尤其是对那些伤害过林知微的人和事。
“赵磊?”江渡皱起眉,“那家伙是挺欠的,但他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他会写那种东西?”
“不是他写的,也是他煽动的。”沈辞的眼神冷得像冰,“那张纸条上写着‘搞臭’。这种词,只有赵磊这种脑子里装屎的才会用。他爸是校董的司机,仗着有点关系,平时在班里横行霸道,觉得没人敢动他。”
沈辞站直了身体,虽然脸上带着伤,但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之气,让江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辞,你想干嘛?”江渡有些紧张,“那是学校,要是在教室动手,老陈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爸那边……”
“谁说要在教室动手了?”沈辞冷笑一声,那笑容狰狞得可怕,“老子现在要是动他,反倒成了我的错,成了我连累林知微的证据。这锅,老子不背。”
“那你想怎么办?”
沈辞的目光投向远处操场上的篮球架。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赵磊那帮人肯定在球场上挥汗如雨,那是他们炫耀体力、彰显存在感的时刻。
“他不是喜欢传闲话吗?不是喜欢搞臭别人吗?”沈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滋味。”
“沈辞,你可别乱来……”江渡预感到了不妙。
“去把我书包里的东西拿来。”沈辞命令道,“还有,把你手机给我。”
江渡虽然嘴碎,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掉过链子。他看沈辞这副架势,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转身跑回教室去拿沈辞的书包。
几分钟后,江渡回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书包,还有自己的手机。
沈辞接过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那个素描本。他没有拿笔,而是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了一把美工刀——那是他用来裁画纸的。
他打开美工刀,刀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江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沈辞!你疯了!你要干啥?那是犯罪!”
“闭嘴。”沈辞白了他一眼,拿着美工刀,并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指向了素描本。
他粗暴地翻动着纸页,那些画满了阴暗扭曲画像的纸张在他手中飞舞。他找到了一张空白页,然后用美工刀的尖端,开始在纸上刻画。
不是画画。
而是在写字。
他的动作极快,手腕稳定得可怕,仿佛他不是在报复,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刀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纤维被割裂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行行工整却又带着凌厉刀锋痕迹的字迹出现在纸上。
“赵磊,高一(3)班。长期在校园论坛散布色情谣言,偷拍女生照片上传至校外非法网站。ID:孤独的狼。证据确凿,人渣该死。”
下面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被划掉的人脸,那是沈辞独有的标记,代表着“被审判”。
江渡看着那行字,眼睛瞪得像铜铃:“我靠!沈辞!你这是要搞死他啊!这要是发出去,他不仅被开除,还得进去!”
“他活该。”沈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敢用脏话泼知微,就得准备好被剥皮。这种人,留在学校就是祸害。”
“可是……这证据哪来的?你不会真要去偷拍吧?”
沈辞冷哼一声:“用不着我偷拍。这种人渣,电脑里硬盘里肯定早就存了不少脏东西。我只是提前宣判他的罪行。至于证据……哼,只要这句话传出去,学校自然会去查。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校规和法律就能把他埋了。”
这是一种更高级、更致命的报复。不是拳头,而是社会性死亡。
沈辞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叠好,塞进江渡手里。
“听着,”沈辞盯着江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午休结束前,把这玩意儿贴在学校大门口的公告栏上。别让人看见是你。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正义的匿名人士。”
“我不干!”江渡把纸往回推,“这太损了!沈辞,这会把人逼疯的!万一他爸报复你……”
“他爸只是个司机!”沈辞猛地抓住江渡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他敢动我一下,我就把他爸那点破事儿也一并抖出来!江渡,老子平时没少罩着你,现在老子有难,你敢不帮?”
江渡看着沈辞脸上那块青紫的伤疤,又看看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口袋里。
“行……我帮你这一次。沈辞,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我早就疯了。”沈辞松开他,重新背起书包,眼神望向教学楼的方向,“从她接起那个电话开始,我就没打算再当个正常人。”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林知微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她本来是想来看看沈辞有没有事,却正好听到了最后那句“把她逼疯”和沈辞那骇人的眼神。
“沈辞……”林知微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干什么?”
沈辞身体一僵,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戾气。他转过身,看着林知微,眼神在瞬间从嗜血的野兽变回了那个有些别扭的少年。
“没什么。”沈辞走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让她看到身后一脸惊恐的江渡,“怎么不在教室休息?”
“我担心你……”林知微看着他脸上的伤口,眼圈又红了,“你刚才在说什么逼疯……是不是因为那张纸条?”
沈辞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过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他的手指粗糙,带着薄茧,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别哭。”沈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张纸条,我说了,脏。既然脏了,就得清理掉。”
“可是……”
“相信我。”沈辞打断她,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用那种话脏了你的耳朵。哪怕是把我自己弄得一身腥,我也在所不惜。”
林知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守护,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酸涩的暖流取代。她知道他在打算做什么,那种报复可能很极端,但她竟然一点也不想阻止。
因为那个欺负她的人,也该受到惩罚。
“别做傻事。”林知微低声说,伸手握住了沈辞那只还没来得及从她脸上放下的手,“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沈辞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子想要毁灭一切的戾气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傻瓜。”沈辞反手握紧她,力度大得甚至有些弄疼了她,但他没有松手,“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倒是你,以后谁再敢乱说话,你告诉我。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有些人是碰不得的。”
午休的结束铃声在这时响起。
沈辞松开她的手,推着她往教室走:“回座位去。别让人看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荒草地,江渡正愁眉苦脸地捂着口袋,一脸要上刑场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