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溃烂的伤口

雨在黎明时分终于停了。

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土腥味，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黏在柏油路上，像一块块无法撕掉的疮疤。林知微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渐歇，直到天色微亮。她没有换下昨天那身被雨水浸透的校服，虽然母亲在门外催促了几次，她也只是敷衍地应着。

她不敢洗掉那股味道。那是沈辞的味道，是雨水的味道，是那个拥抱里残存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一旦洗掉，她怕自己又会变回那个冰冷、完美的躯壳。

出门时，母亲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脸色和有些褶皱的校服，眉头紧锁：“知微，你昨晚去哪了？怎么衣服湿成这样？还有，头发怎么乱糟糟的？”

“图书馆熬夜复习，回来的时候下雨了。”林知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她撒谎了，熟练得让自己都觉得恶心。这就是她的生存法则，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包裹住那个快要腐烂的内核。

“胡闹！”父亲在一旁放下报纸，语气严厉，“这种天气还往外跑？感冒了耽误学习怎么办？以后不准这样。”

林知微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穿上鞋，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又令人窒息的牢笼。

走进教室的时候，那种压抑的、粘稠的气氛比昨天更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周末的见闻，但当林知微经过时，那些声音就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不再是单纯的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好奇和看戏般的审视。

林知微感觉像是赤身裸体走在冰天雪地里。她走到自己的座位，苏静立刻凑了过来，脸色很难看，压低声音说：“知微，你没事吧？昨天雨那么大……还有，沈辞他……”

“我没事。”林知微打断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昨天有点事，淋了点雨。”

她坐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沈辞还没来。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清晨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林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没事吧？昨晚那个电话之后，那个男人真的动手了吗？他今天还会来学校吗？

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快要响起时，教室门才被猛地推开。

沈辞走了进来。

他没有骑自行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校服皱得像腌菜，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嘴角也破了一块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全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张带着伤的脸上。那是暴力的勋章，也是耻辱的烙印。

沈辞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别人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把那个破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重重地坐下，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林知微一眼。

林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块青紫，那处伤口，仿佛也长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身上。她想冲过去，想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不用忍着。但她不能。

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早自习开始了，语文老师声情并茂地朗读着课文，但没人听得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后排那个趴着的少年身上，以及前排那个坐得笔直、却浑身紧绷的少女身上。

下课铃一响，沈辞没有动。江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沈辞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江渡叹了口气，站起身，挡住了其他同学好奇窥探的视线。

林知微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她想给他写张纸条，想告诉他她在为他难过。但她不敢。她怕自己的关心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她只能看着他趴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

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她感觉桌肚里被塞进了一张纸。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苏静正在和几个女生聊天，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颤抖着手，从桌肚里摸出了那张纸。

那不是沈辞给她的。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黑色的碳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带着一种恶意的狰狞：

“装什么清高？好学生也跟那种被打烂脸的混混搞在一起？看着挺正经，背地里不知道多贱。劝你离他远点，不然连你也一起搞臭。”

林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转头，看向后排。沈辞依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但她知道，这张纸条不是他写的。这是来自“正义”同学们的审判，是他们用最肮脏的语言，对她和沈辞关系的定性。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涌上喉咙。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以为自己不在乎流言。但当这种赤裸裸的、带着人格侮辱的字眼摆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坚强，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些她拼命想要维持的体面，那些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短短的几行字撕得粉碎。

她握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哭，想尖叫，想把这张纸甩在那个不知名的造谣者脸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张纸条对折，再对折，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尖锐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桌子上的沈辞，忽然动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侧过脸，把嘴凑近桌肚，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林知微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戾气，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扔了吧。脏。”

林知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他看见了。他一直都知道。他比她更早地承受着这些污秽，却还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她。

林知微抬起头，看向前方黑板上的粉笔字，视线却已经模糊。

这伤口不仅仅是沈辞脸上的淤青，也不仅仅是那张恶毒的纸条。

这是他们两人共同的伤口，溃烂在阳光之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但她没有把纸条扔掉。

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这是他们的徽章，也是他们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