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暴雨中的困兽

雨下得像是天被捅破了窟窿。

林知微撑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教学楼大厅的廊柱下，伞骨被狂风刮得不断震颤，发出濒临断裂般的呻吟。雨水顺着伞沿泼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水坑。她看着校门口那条路，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散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愁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放学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沈辞还是没有从那个方向走回来。

他肯定是直接回家了。林知微想。那个男人打完电话，一定正坐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手里拎着酒瓶，等着他的“战利品”回去接受审判。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麻，但心里那股子倔强的火苗还在燃烧。她想起沈辞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别管老子”。可她怎么能不管？如果她现在走了，回那个温暖却冰冷的“文明家庭”里去做她的乖乖女，那她和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沈辞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不是想当救世主，她只是不想再一个人面对黑暗了。而沈辞，是她在这片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同类。

就在她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意志的时候，一个黑色的、瘦削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沈辞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得很慢。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把他从头到脚彻底淋透。校服衬衫紧紧地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轮廓。他低着头，像一头负重前行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抬起头颅的老驴。

林知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她了。

隔着十几米远的雨幕，沈辞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显得漫不经心或者凶狠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亮得吓人。那不是光，而是绝望反射出的寒芒。

他显然没料到她还在这儿。那个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迅速被暴怒所取代。

“你他妈疯了！”

沈辞冲了过来，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眉毛、下巴疯狂地流淌，让他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恶鬼。

“谁让你在这儿的！老子不是让你滚回家吗！”他咆哮着，伸手就要来拽她，想把她塞进那个温暖的大厅里。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那温度冷得像冰坨，激得林知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不回去。”林知微倔强地仰着头，雨水被风吹进了伞下，打湿了她的脸颊，“沈辞，你爸怎么说？”

“关你屁事！”沈辞恶狠狠地瞪着她，试图用这种凶狠来掩盖内心的恐慌。他不能让她卷进来，尤其是现在。他那个酒鬼老爹这次是真的被惹毛了，老陈那个电话就像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火柴。如果他爸知道林知微还在这儿等他，如果她再被卷进这场家庭战争里，后果不堪设想。

“是不是要打你？”林知微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是不是不让你上学了？”

“打我？呵……”沈辞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眼神里满是自嘲，“老子皮糙肉厚，打两下死不了。倒是您这位大小姐，赶紧回您的宫殿里去，别在这泥地里弄脏了鞋！”

他伸手去夺她手里的伞，想把她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但林知微死死地抓着伞柄不放。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但她抓着伞柄的手却像焊死了一样牢固。

“沈辞，你看着我。”她大声喊道，试图盖过雨声，“你答应过我的，别放手！”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辞的心口上。

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个在废弃美术教室里，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她的手，说“别放手”的自己，和眼前这个想要把她推开、想要独自吞下所有苦难的自己，在那一刻剧烈地撕扯着。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雨水流进去，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感动。

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站在雨里等他。哪怕他满身污秽，哪怕他是个灾星。

“你真是个傻子……”沈辞的声音突然哑了下去，刚才那股要杀人的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林知微，你知不知道，靠近我，对你没好处……一点好处都没有……”

就在这时，沈辞口袋里的那款老式按键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催促着一场死刑。

沈辞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的屏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是那个男人。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但他没有把手机贴在耳边。

林知微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沈辞把手机拿在手里，任由那头传来的咆哮声通过扬声器扩散出来。

虽然没有开免提，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太大了，充满了酒精麻痹后的粗鲁和暴戾，即使隔着雨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兔崽子！死哪去了！老子让你滚回来！那个姓陈的杂碎都跟我说了！你还敢勾引那个好学生？你他妈是不是想死！老子告诉你，你要是敢再跟那个林知微有一点瓜葛，老子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家门！”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沈辞的脊梁上。

他的背弯曲得更低了，嘴唇被咬出了血。

林知微看着沈辞在听到“打断你的腿”时，身体那无法抑制的瑟缩。她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恐吓，这是那个男人无数次施加在他身上的、真实的暴力。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或者说是愤怒，从心底窜了上来。

在沈辞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知微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了那部还在嘶吼的手机。

“喂？”她对着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怯懦。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咆哮：“你他妈是谁？让沈辞接电话！那个小杂种呢？”

“叔叔，您好。”林知微打断了对方的咆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林知微。沈辞没有勾引我。”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你……你是那个林知微？”男人的声音从暴怒转为一种惊疑不定，似乎没想到真的是她，“你个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这是我家务事！让他接电话！”

“他不接。”林知微握紧了手机，指甲深深陷进塑料壳里，“而且，叔叔，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并不是沈辞纠缠我，而是我在麻烦他。”

“什么？”男人没听懂。

“沈辞一直在帮我补习数学。”林知微面不改色地编造着谎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数学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是沈辞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帮我补课。这一点，班主任老陈老师可以作证。如果您打断了沈辞的腿，那不仅是剥夺了他受教育的权利，也是在破坏我们学校优秀生互助的计划。”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威胁：“而且，叔叔，如果您再实施家暴，明天我就去教育局，实名举报您。我想，那时候就不是打断腿那么简单了，您可能会面临更严重的法律后果。您猜，到时候是您那点面子重要，还是沈辞的腿重要？”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只有粗重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沈辞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知微。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她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在撒谎，她在用她这个“好学生”的身份，用她最不齿的威胁手段，在保护他。

几秒钟后。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林知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进积水里。她把手机递还给沈辞，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沈辞没有接手机。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雨中为了他撒下弥天大谎的女孩。

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甚至有些粗暴。他湿透的衣服瞬间浸湿了她的校服，那股子烟草、雨水和他身上特有的、像枯草一样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林知微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能感觉到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时，那无法抑制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