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试探。到了最后一节自习课,雨势已经转为了瓢泼大雨,雨幕厚重得像是老天爷撕开了一道口子,要把积攒的所有阴郁都倾倒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这种安静有种诡异的黏稠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那种死寂。林知微盯着面前的物理卷子,那道她平时闭着眼睛都能解出的力学题,此刻那些受力分析图在她眼里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题目上。
自从两天前在那个废弃的美术教室里,沈辞牵着她的手,对着那幅废墟里的向日葵说了“别放手”之后,林知微感觉自己身体里某种绷得紧紧的弦,断了。那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奇怪的松弛。就像是那个一直在高压线上行走的杂技演员,终于决定跳下来,哪怕下面是深渊。
前排的江渡正在转笔,笔在空中划出焦躁的弧线。苏静坐在她旁边,看似在背书,实则每隔几分钟就要回头看一眼后门的动静。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很紧绷,大家都不是傻子,老陈刚才把沈辞叫出去时的脸色,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难看。
林知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想起沈辞塞给她那张纸条时的触感,粗糙、带着他手心里的薄茧和冷汗。那张纸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笔袋夹层里,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老陈那老古董给老子爸打了电话。今晚你别出门,手机开机。不管听到什么,别管老子。记住。】
这几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她了解沈辞,他越是表现得无所谓,越是让她“别管”,说明情况越是糟糕到了极点。那个酗酒、暴戾的父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不会只是骂几句那么简单。沈辞那副总是带着淤青却故作轻松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吱呀——”
教室门被推开了,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老陈站在那里,身材魁梧的他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焦虑、愤怒和无奈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课桌,直接锁定了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也就是沈辞。
“沈辞,你出来一下。”老陈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空气瞬间凝固。
沈辞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在睡觉。听到老陈的声音,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抬头。过了几秒钟,他才慢悠悠地坐直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惶恐,也没有平日里的那种混不吝的嘲讽。他就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无数次的石头,麻木而冰冷。
他没有看老陈,也没有看林知微,径直站起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跟着老陈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教室里那种死寂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低语声。
“完了,老陈真生气了。”
“肯定是沈辞那事儿包不住了,估计要给处分了。”
“哎,你们说,林知微会不会受牵连啊?她可是好学生……”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细针一样扎进林知微的耳朵里。她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握着笔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像苏静那样的担忧。
苏静趁着老师不在,迅速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林知微说:“知微,你别怕,如果老陈问起来,你就说你是为了感化差生,是工作需要。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
林知微没有回应。感化差生?工作需要?她觉得这个词可笑至极。她不是在感化沈辞,她是在和他一起堕落,一起在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泥潭里,寻找一丝仅存的体温。
时间在雨声和心跳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教室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只有沈辞一个人。
他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不知道是刚才在外面淋了雨,还是冷汗。他的校服外套肩膀处有一块明显的深色水渍,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的肌肉紧绷着,显示出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在经过林知微旁边的过道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个世界一声。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但是,就在他与林知微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一只手,极快、极隐蔽地探了出来。
沈辞感觉到自己的习题册里被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被揉成一团的纸团,带着她的体温。
他身体猛地一颤,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零点一秒。他没有回头,但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感受到了那个纸团的存在,就像感受到了她此刻剧烈的心跳。
他迅速恢复了常态,甚至没有调整一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习题册,就这样挺直着背脊,走出了教室大门。
那一刻,林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他当场拆开,怕他当着全班的面发脾气,更怕他因为她的多此一举而更加愤怒。
直到沈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知微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但那些物理公式此刻看起来就像是嘲笑她的蝌蚪文。
放学铃声响了。
那声音在平时代表着解脱,但今天听起来,却像是丧钟。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冲出教室,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压抑的气氛同化。苏静担忧地看着林知微,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都被江渡拉住了。
“走吧苏静,别添乱了。”江渡低声说,“沈辞那小子现在是火药桶,谁碰谁炸。让知微自己静静吧。”
苏静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背着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林知微一个人。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击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打碎。她看着玻璃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那些水流交错、汇集,就像她此刻混乱而又无法理清的思绪。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责骂都要可怕。她想象着沈辞此刻正走回家,走向那个充满酒气和暴力的家。电话已经打了,那个男人肯定在家等着他。
她又想起了那张纸条。
“不管听到什么,别管老子。”
沈辞让她别管。
可是,她怎么能不管?
她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世界,雨水把路灯的光折射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她想起那个废弃美术教室里,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时说的话。他说这里是他的圣殿,他说别放手。
如果现在放手,那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反抗,甚至她在老陈办公室里爆发的怒火,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林知微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沈辞刚才经过时带起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烟草和雨水的味道。
她站起身,将笔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拿出来,展平,再次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公交回家,也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报备。她撑开伞,走出了教学楼。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她站在教学楼大厅的廊柱下,望着校门口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路。
她不会进去那个“垃圾堆”,但她也不会走。
她要在这里等。
等到他回来,或者……等到那个家把他彻底吞噬的那一刻,她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哪怕全世界都认定他是废墟,她也要做那株长在废墟上的向日葵。
雨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她坚定的心跳声。
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