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把摩托车扔在教学楼后面的荒草丛里,没锁。反正这破车除了他没人敢骑,偷走了也卖不出废铁价。
他揣着兜往教室走,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还在发烫。那不是冻的,是刚才攥着那盒热牛奶的时候,被蒸汽熏的。他甚至能回忆起林知微接过牛奶时,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手背的那种微凉的触感。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感觉太他妈陌生了。就像是一只习惯了在垃圾堆里找食的野狗,突然被人喂了一块肉,不仅硌牙,还让他觉得心慌。他应该像以前一样,把牛奶盒捏扁扔在地上,或者嘲讽两句“装什么乖宝宝”,可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紧逃离那个场景,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做出什么更蠢的事——比如摸摸她的头。
“沈辞!”
刚走到二楼拐角,江渡那孙子的大嗓门就响了。江渡靠在栏杆上,一身名牌校服穿得吊儿郎当,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沈辞就跟见了鬼一样冲过来。
“你丫居然没迟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渡一把勾住沈辞的脖子,凑近闻了闻,“我靠,你身上什么味儿?麻辣烫?还是昨儿那味儿?”
沈辞一把将他推开,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滚蛋。离我远点,一身铜臭味熏死我了。”
“嘿,你这人真是……”江渡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跟着他往教室走,“对了,听说没?昨天老陈在办公室发飙,说有人造谣。是不是跟你有关?是不是那个林知微?我听说她昨天放学没直接回家,是不是去找你了?”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那双总是半眯着、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黑沉沉地盯着江渡。
“江渡。”
“啊?”
“管好你的嘴。”沈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再让我听见你提她半个字,我就把你那辆新买的宝马车钥匙扔进下水道里。说到做到。”
江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跟沈辞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这孙子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玩真的。现在的沈辞,眼里全是血丝,那是想揍人的前兆。
“行行行,不说不说。”江渡举起双手投降,“你丫重色轻友啊。为了个好学生,连兄弟都不认了?”
沈辞没理他,径直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有点诡异。以往他进来,大家要么噤声,要么起哄,今天却格外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探究和畏惧。流言的重量还在发酵,但昨晚老陈的那番话,加上沈辞这几天缺席带来的神秘感,让大家不敢轻易招惹这个火药桶。
沈辞无视所有目光,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的地盘。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需要安静。
他需要把脑子里那个穿着浅色针织衫、捧着热牛奶、嘴角微微上翘的影子赶出去。
那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细菌。
然而,越是想赶走,那个画面就越清晰。甚至连她低头喝奶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都像高清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循环播放。
“沈辞。”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江渡那种咋咋呼呼的,也不是老陈那种严厉的。
很轻,很稳。
沈辞猛地抬起头。
林知微正站在他的桌旁。
她已经换下了早上的外套,穿着整洁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是班长,是学生会主席,是所有老师眼中的楷模。她现在就应该坐在第一排那个属于优等生的位置上,而不是站在这个全班最脏、最乱、最差的角落里。
周围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看着这极其违和的一幕。
“有事?”沈辞的声音有点哑,他下意识地想把胳膊上的褶皱抚平,又强行忍住,故作镇定地挑了挑眉,“林主席,这是差生区,有病菌,别把你的满分卷子给传染了。”
林知微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她把手里的一盒牛奶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还是热的。
和她早上喝的那个一模一样。
“给你的。”林知微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玉盘上。
“我不喝这玩意儿。”沈辞别过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他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老子喝可乐。”
“你早上买的那个牌子,便利店今天搞活动,第二盒半价。”林知微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工作,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狡黠,“我买多了,喝不完。”
沈辞:“……”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桌上的那盒牛奶。
这理由烂透了。烂到连她自己可能都觉得尴尬。
但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牛奶放在了他这个“混混”的桌子上,当着全班的面。
前排有几个女生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愕和不解。江渡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拼命给沈辞使眼色,意思是“兄弟你牛逼大了”。
沈辞看着林知微。
她站得很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但只有沈辞知道,这棵白杨的根部已经快要腐烂,她也是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
她这是在干什么?
是在报恩吗?还是说……她也想在这令人窒息的教室里,撕开一道口子?
沈辞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混不吝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痞气的愉悦。
他伸手拿过那盒牛奶,指尖触碰到她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躲。
“林知微,你是不是傻?”他一边插上吸管,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好学生。”
林知微看着他喝了一口牛奶,喉结滚动了一下。
“烤不烤的,”她轻声回答,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反正你已经是一块烧红的炭了。”
“……”
沈辞被噎了一下,随即狠狠吸了一口牛奶,把那股子甜腻的味道压下去。
“滚回你的第一排去。”他把牛奶盒捏得咯吱响,“别耽误老子睡觉。”
林知微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依旧死寂。
但那种死寂里,多了一种微妙的、即将变天的躁动。
沈辞趴回桌子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他摸了摸刚才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在发烫。
他想,这该死的、令人作呕的青春,好像突然有了一点人味儿。
虽然这人味儿,带着点麻辣烫的辛辣,和热牛奶的甜腻。
(下课铃响了。)
(沈辞没有动,依旧趴着,但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而在教室另一端,林知微看着物理卷子上的一道难题,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喝完牛奶会不会闹肚子?毕竟那家伙看起来胃就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