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像一串挂在城市脖子上的老旧念珠。林知微走在前面半步,沈辞落后半步,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她瘦削的肩膀,也能在她突然停下时及时刹住脚。
谁都没说话。刚才那碗麻辣烫的热度还在胃里灼烧,混合着那瓶冰汽水的凉意,形成一种奇怪的安稳感。林知微想,原来这就是“吃饱了”的感觉。以前在家里,即使面对满桌珍馐,她也总觉得胃里空了一块,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到了。”林知微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这是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外墙翻新过,看起来体面,但门口森严的防盗门和墙上醒目的“文明家庭”公示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规整。
沈辞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眉头皱了起来。“你就住这儿?”
“嗯。”
“看着像监狱。”沈辞说得毫不客气,“连个空调外机都摆得整整齐齐,生怕越界。”
林知微苦笑了一下。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戳破那些伪装。“进去吧,谢谢……今晚的面。”
“说了别谢。”沈辞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在她手里捏着的那张素描纸上——那是他画的她。纸被小心地折了一下,夹在那个装满“罪证”的笔记本里。“记住我说的话。”
“嗯?”
“想死,先找我。”
林知微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她点点头,“好。你也一样。”
沈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反过来叮嘱自己。他别过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知道了,赶紧上去,别让你家那‘文明家庭’扣分。”
林知微转身刷卡进门。防盗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一道隔绝世界的壁垒。
沈辞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确认四楼那扇窗户亮起了灯,才转身离开。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触碰到素描本坚硬的封皮,心里那头暴躁的野兽,似乎真的被那一碗麻辣烫和她的那个笑容,暂时安抚了下来。
与此同时,林知微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得刺眼。
客厅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那是属于这个家的、毫无瑕疵的冷漠气味。
“怎么才回来?”
客厅沙发上,林母正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关于教育心理学的书,但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知微身上。她穿着真丝家居服,妆容精致,即使是晚上九点半,也没有一丝凌乱。
“学生会有点事。”林知微弯腰换鞋,动作熟练地把那双在外面穿过的帆布鞋塞进鞋柜最底层,那是妈妈规定的“污秽区”。
“十点半。”林母放下书,语气平稳却极具压迫感,“林知微,你知不知道高三马上就要来了?在这种时候,你还有闲心在学生会耗时间?我看你上周的数学模拟卷了,最后一道大题丢了五分。五分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能跟清北失之交臂。”
林知微低着头,机械地听着。这些话像复读机一样,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播放。以前她会觉得血液倒流,浑身冰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的胃里是热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沈辞那个混不吝的表情,还有那句“那些天天让你吃草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去写作业了。”林知微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不再颤抖。
林母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打断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你身上什么味道?”
“食堂的油烟味。”林知微撒谎,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去洗澡。一身烟火气,熏得头疼。”林母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的训斥只是例行公事。
林知微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是这个家里唯一属于她的领地,却被妈妈布置得像酒店样板间——白色家具,粉色床单,书架上摆满了奖杯和证书。完美得令人作呕。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台灯,而是借着窗外的月光,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她翻开,抽出那张素描。
月光下,画上的女孩模糊不清,但那种生动的、冒着热气的生命力却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画中自己的脸颊。
“沈辞……”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念着一个禁忌的咒语,又像是在呼唤一个救世主。
她把那张画夹在了自己那本厚厚的、写满“去死”的日记本里。
那一页原本写着:“今天我想死。”
现在,旁边多了一幅画。
林知微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也没有去数天花板上有多少道裂纹。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路边摊昏黄的灯光,和那个少年别扭的关心。
她睡着了。
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睡得这么沉。
第二天清晨,林知微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下楼。
她在学校门口遇到了苏静。
苏静是个一米七五的体育生,小麦色的皮肤,走路带风。她一把揽住林知微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问:“哎,知微,昨天放学跑哪去了?我去找你,结果老陈说你早走了。我还以为你又被你家那位‘女王陛下’抓回去特训了呢。”
林知微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苏静的手。苏静的体温很高,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暖烘烘的。
“有点事。”林知微轻声说。
“啥事啊?看你这黑眼圈……”苏静凑近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不对啊,你这气色怎么好像比昨天好点儿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林知微心里一跳。苏静是除了沈辞之外,第一个察觉到她变化的人。这种被“看见”的感觉,让她既恐慌又隐秘地欣喜。
“可能是昨晚睡得早。”
“真的假的?”苏静瞪大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能早睡?没看书看到两点?”
“嗯。”
两人正说着,校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摩托车轰鸣着冲进校园禁止骑行的区域,一个急刹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骑车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浸湿的短发,正是沈辞。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的白T恤,胸口处还有一块未干的油渍——那是昨晚麻辣烫溅上的痕迹。他看都没看周围异样的目光,径直朝林知微这边走来。
路过垃圾桶时,他随手把头盔往里一扔,动作潇洒又欠揍。
他走到林知微面前,站定。
苏静警惕地看着这个差生头子,下意识地把林知微往身后护了护。
沈辞没理会苏静,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林知微脸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在检查货物有没有损坏。确认她还好好的,没被那个“文明家庭”折磨得精神崩溃,他才松了口气。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牛奶,直接塞进林知微手里。
那是热的。
清晨的微光里,牛奶盒散发着余温。
“路上顺手买的。”沈辞语气还是那么不耐烦,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看林知微的眼睛,“不喝早饭对脑子不好,你那脑子本来就不够用,再饿坏了,数学题更做不出来了。”
苏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沈辞……那个沈辞……给年级第一的林知微送早餐?还特么是热牛奶?
这世界疯了吗?
林知微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肤。她抬起头,看着沈辞那副明明关心却非要装出一副“老子只是顺便”的臭屁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谢谢。”
这一次,她说得真心实意。
沈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恶声恶气地说:“别谢了,烦死了。赶紧喝,凉了又得找我算账。”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看起来有点仓皇,像是落荒而逃。
苏静看着沈辞的背影,又看看手里捧着牛奶、眼神发亮的林知微,一脸世界观崩塌的表情。
“知微……你……你和那个沈辞……”
林知微没回答,只是低头咬开牛奶盒的吸管,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
就像昨晚那碗面一样。
她看着沈辞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轻声对苏静说:
“他不是坏人。”
苏静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完了。
她心里想。
林知微这个优等生,好像真的被那个混世魔王……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