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自由活动。
沈辞跑了第一。不是那种为了荣誉的冲刺,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从起跑线开始就一路狂奔,把第二名江渡套了近半圈。他冲过终点线时,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塑胶跑道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跑道吃掉。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惊讶地喊:“沈辞!你小子藏得挺深啊!这成绩能去市运会了!”
沈辞没理会,径直走向操场边的洗手池。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他的手指,冲掉那些黏腻的汗水,却冲不掉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他抬起头,透过水池上方破碎的镜子,看到了远处的林知微。
她正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苏静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圣洁的光。
沈辞猛地低下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他觉得自己在堕落。
像他这种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多看一眼那个光,都是一种亵渎。
“喂,沈辞!”江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手臂搭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你今天吃错药了?跑那么快干嘛?为了给林知微展示你的男子气概?”
沈辞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冽:“我说了,别提她。”
“行行行。”江渡举起双手,压低声音,“不过哥们儿得提醒你一句,喜欢好学生也得看看自己什么成分。你家那情况……啧啧,林知微她爸妈要是知道你爸那样,能把你活吞了。你这不是谈恋爱,你这是找死。”
沈辞的身体僵住了。
江渡说的是事实。残酷、冰冷、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少年,头发湿透,眼神阴鸷,校服领口还沾着早上那顿麻辣烫的油渍。他凭什么?凭什么去靠近一个连空气都必须洁净的女孩?
他连那个家的门都不敢让林知微靠近一步。
放学铃声响了。
沈辞没有像往常一样骑着摩托狂飙而去。他推着车,慢吞吞地往家走。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枯燥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敲响丧钟。
他不想回家。
他害怕回家。
但他不能露宿街头,那是真正的混蛋才会干的事。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劣质白酒混合着发霉的墙皮味道。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客厅里,沈父正瘫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听到开门声,他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回来了?”沈父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今天……今天学校打电话来了。说你又没去上课?”
沈辞没说话,弯腰换鞋。动作尽量轻,生怕惊动了这头沉睡的怪兽。
“老子跟你说话呢!”沈父猛地坐起来,酒瓶重重地砸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沈辞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那是多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没去怎么了?”沈辞直起身,声音冷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早点在社会上混,给你省学费。”
“你个小兔崽子!”沈父摇晃着站起来,满脸通红,指着沈辞的鼻子骂道,“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态度?你妈死得早,老子容易吗?啊?你还学会顶嘴了!”
说着,他抄起手边的空酒瓶就要砸过来。
沈辞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个即将砸向自己的瓶子。
他想,砸吧。
最好砸死我。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反正那个光,我本来也触碰不到。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砰!”
酒瓶并没有砸在他头上,而是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炸裂开来,玻璃渣和酒液四处飞溅。
沈父手抖了一下,大概是酒喝多了,准头没了。他骂骂咧咧地又坐了回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命运,咒骂着死去的妻子,咒骂着不成器的儿子。
沈辞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看着那个在沙发上哭哭啼啼的中年男人。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被生活磨碎了脊梁,只能通过酒精和暴力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可怜虫。
他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娶一个同样不幸的女人,生一个孩子,然后每天喝得烂醉,把所有的怨恨发泄在孩子身上?
不。
绝对不行。
沈辞猛地转身,冲出了家门。
他甚至没拿书包,也没拿那本素描本。
他跑到楼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
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
他想起了林知微。
想起了她递过来的那盒热牛奶。
想起了她那句“你也一样”。
如果他也变成了那个酒鬼一样的父亲,那他就彻底失去了和她站在同一片阳光下的资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颤抖着手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林知微失望的眼神。
他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麻痹了神经,却驱散不了心里的绝望。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没有署名,号码陌生。
但内容很简单:
【到家了吗?记得吃晚饭。】
沈辞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很久。
他知道是谁发的。
除了那个傻瓜,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关心他吃不吃晚饭。
他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系统自带的回复框里的内容,重新输入。
他没有说自己没吃。
也没有说家里的惨状。
他只是回复了两个字:
【吃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他丢掉烟头,用脚狠狠踩灭。
在这个充满垃圾和绝望的夜晚,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那个酒鬼父亲,也不是为了那该死的未来。
仅仅是为了,下一次见到她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句:“老子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