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烟火下的野兽

沈辞说的路边摊，确实便宜得离谱。

摊子支在老街区的一个岔路口，一块油腻腻的帆布搭在几根竹竿上，就算遮风挡雨的屋顶。几张矮小的折叠桌，配上那种红塑料板凳，坐上去吱呀作响。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油泼辣子的滋啦声，还有老板粗声粗气的吆喝声，混杂着路边过往电动车的喇叭声，构成了这里全部的背景音。

林知微长这么大，没进过这种地方。她身上穿的是妈妈刚给她买的浅色针织衫，价格抵得上这摊子一个月的房租。坐下之前，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碰到熟人，或者更糟——碰到她爸单位的同事。

“怎么，林主席嫌脏？”沈辞拉开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去，长腿没处放，只能岔开。他把那本装着遗书的笔记本随手扔在满是油渍的桌面上，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块抹布。

林知微没说话，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塑料凳子有点矮，桌子有点高，她不得不微微耸着肩，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也莫名地……真实。

“两碗麻辣烫，多加豆芽，不要香菜。”沈辞冲着后厨吼了一嗓子，然后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最后数出几个硬币，推到桌沿，“再来两瓶冰汽水。”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林知微在看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疏离和理性的眼睛，此刻映着摊子前昏黄的灯泡，显得有些迷蒙。

“看什么？”沈辞拿起那本笔记本，塞回书包，动作有点粗鲁，像是在掩饰刚才那一刻的心虚，“我没钱请你吃西餐厅。要是不合胃口，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挑。”林知微轻声说。她看着沈辞数钱时那副熟练又窘迫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对她来说轻而易举的一顿饭钱，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好几天的省吃俭用，或者是忍受完父亲的酒后暴怒后，才能从某个角落里抠出来的生存费。

老板端上来两个大碗，热气腾腾，红油汤底上浮着一层芝麻和花生碎。紧接着是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啵”的一声，沈辞用牙齿咬开瓶盖，推给她一瓶。

在这个瞬间，林知微看到了那个传说中会打架、会逃课的混混沈辞，身上最不像混混的一面——他在照顾她。虽然方式笨拙，虽然表情不耐，但他记得她上次在食堂说过一句“汽水解腻”，就把那瓶汽水推到了她面前。

“吃啊。”沈辞拿起筷子，自己先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粉丝，被烫得嘶哈一声，却还是硬撑着咽下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微拿起筷子。她平时吃饭极慢，每一口都要咀嚼二十下，那是妈妈定的规矩，说是淑女礼仪。但现在，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给她计时。她学着沈辞的样子，夹起一筷子吸满汤汁的豆芽，放进嘴里。

辛辣。刺激。味蕾在瞬间被点燃，眼泪差点飙出来。但她没有停下来，反而觉得这种痛感异常清醒。这种味道，比她家里那冷冰冰的西餐，比学校食堂那淡而无味的营养餐，都要有生命力。

“怎么样？”沈辞瞥她，看到她鼻尖冒了汗，眼眶微红，嘴角不自觉地想往上扬，又强行压了下去。

“很烫。”林知微老实回答，然后吸了一口冰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但是……很香。”

沈辞笑了。那是今晚第一个不带刺的笑，虽然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这就对了。活着嘛，就得吃点带劲儿的。那些天天让你吃草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意有所指。林知微知道他在说她的父母，也在说他自己那个酗酒的老爹。

两个人不再说话，埋头吃面。周围的喧嚣仿佛成了背景，在这个狭小的塑料桌椅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林知微发现，当她不用去想排名、不用去想父母的脸色时，胃里的那种隐痛似乎减轻了。而沈辞发现，当他不用竖起满身的刺去防御这个世界时，原来安静地吃一顿饭，是这种感觉。

吃到一半，沈辞忽然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他没看林知微，手却极快地动起来。铅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林知微没有打扰他，只是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他。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差生，也不是那个阴郁的画家，他只是一个专注的少年。

几分钟后，沈辞把本子推过来，又迅速抓起筷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知微低下头。

纸上不再是那些阴暗扭曲的怪物，也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阴影。

画上是她。

是此刻的她。

她正低头吃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巴微微鼓起，像一只正在偷食的小仓鼠。虽然笔触依然有些粗犷，线条依然带着沈辞特有的冷硬感，但在那冷硬之下，竟然透着一丝……温柔。

最重要的是，这张画里，没有黑暗。只有光——那盏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灯泡发出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林知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幅画。

“沈辞。”

“干嘛？”他头也不抬，耳根却有点泛红。

“谢谢你。”

“少来这套，”沈辞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发出很大的声响，“我说了，以后想死，先来找我。别浪费我画画的时间。”

“好。”

“还有，把这画拿着。”

“……”

“留着当遗书素材不行啊？看看，这就是满分作文级别的遗书配图。”

林知微看着他那副傲娇的样子，第一次，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在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垃圾堆”的角落里，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地。

但沈辞听见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似乎在这一刻，也被这笑声安抚得温顺了一些。

吃完饭，走出巷口。晚风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

“我送你回去。”沈辞把书包甩到肩上，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我自己……”

“少废话。”沈辞打断她，“这个点，你一个人走夜路，要是被拐卖了，老陈又得找我麻烦。”

林知微看着他故作凶狠的样子，点了点头。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他们没有重叠，而是并肩向前。

在这个夜晚，两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互相拽住了一把。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