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没来学校,已经是第四天。
老陈在班会上没点名,只说:“有些人,摔在泥里,不是因为想躺,是因为没人伸手。”说完他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知微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放学后,林知微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学校后门那条窄巷,老式居民楼的墙皮掉得像结痂的伤口。她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咬了下嘴唇,还是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满身酒气。“找谁?”语气不耐。
“我找沈辞。”她声音很稳,心里却像被细线勒着。
“那小兔崽子不在!别来烦我!”门“哐”地关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沈辞从楼上下来,校服皱巴巴,眼下一片青黑。他看见她,第一反应是侧过身,把手上那截没来得及藏好的素描本往身后掩。
“你跟踪我?”他声音哑,带着刺。
“我来告诉你,流言我担了。”林知微看着他,“那篇稿子,是我让你交的。”
沈辞愣住,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林主席,戏演够了吧?你这种人生怕沾一点灰,会脏了你的满分卷子。”
他说得狠,可那只藏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那本子里画的,全是她。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睫毛,站在走廊尽头被光照透的发丝。每一笔都阴暗、扭曲,像他见不得光的渴望。
林知微没反驳。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笔记本,递过去。
“这是我的药单,还有我上周写的遗书。”她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作业,“沈辞,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画的那些阴影,我也有。”
风从楼道的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两人校服衣角乱晃。
远处有孩子尖叫着跑过,像某种活着的证据。
沈辞盯着那本笔记本,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他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怜悯或者虚伪,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里只有和他一样的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他妈骗鬼呢。”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年级第一、父母体面、前途无量……林知微,你跟我这儿演什么同病相怜?”
林知微没说话,直接翻开了笔记本。那一页没有公式,没有笔记,只有一行行用红笔写得极重的字,密密麻麻,力透纸背——“去死”、“废物”、“为什么考不到满分”、“为什么不闭嘴”。那是她在深夜听着父母争吵时,在脑子里和自己说的话。旁边夹着的那张折叠的纸,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黑字:“对不起,这次又让你们失望了。”
沈辞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躲在画室角落里,用铅笔狠狠戳着画纸,直到把那张脸戳烂才罢休的样子。原来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方式在自残。
他终于伸手,不是去接那本罪证,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烫,带着常年握笔画画留下的薄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没有松开。
“这字写得真丑。”他别开脸,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一样,“以后这种话,我替你写。画一万个‘去死’都不如把那张破卷子撕了来得痛快。”
楼道里那扇破窗灌进来的风更大了,吹得墙角的废纸哗哗作响。林知微看着他被光线切割得明暗不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挂着混不吝表情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
他没有说“我懂”,也没有说“会好的”。
他只是说:“以后想死的时候,先来找我。”
“哪怕只是为了让我看看,能考满分的乖孩子,遗书是不是也写得比我有水平。”
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甚至带着点血腥气的挑衅。可林知微却觉得,这是十七年来,除了苏静的直球之外,她听过的,最像“活着”的声音。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指尖冰凉,却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温。
“好。”
她说,“那你画画的时候,也别只画那些黑的。下次……试着画点亮的。”
沈辞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快步往楼下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那个充满酒气和暴力的家吞噬。
“走了,”他头也不回,“请你吃路边摊。别指望贵的,老子没钱。”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在那堆名为“绝望”的灰烬里,终于连上了一根名为“同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