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教室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课间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笑脸，很快就模糊成一团水痕。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翻昨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错题还没来得及改。
那段时间秀阳出去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课间出去，打了上课铃才回来；有时候午休的时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小时，等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才从后门悄悄溜进来。他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坐回座位翻开课本的样子像是只是去了一趟厕所。
可次数太多了。
有一天放学后我终于没忍住。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秀阳正在收拾书包，我走到他座位旁边，靠着他的桌沿，低头看他拉书包拉链的手。
"秀阳。"
"嗯？"他没抬头。
"你最近为什么总往办公室跑？"
他的手顿了一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拉链拉到底，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膀上，抬头看我。
"在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我追问。
他看了我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白白地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想怎么开口，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地上。
"等结束了，你会知道的。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绷得微微发白。他的下颌线也绷得很紧，像是咬住了牙根。
我看着他那只攥紧的拳头，忽然就不想再问了。
"嗯。"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背着书包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说了句："路上小心，天黑了。"
"你也是。"
秀阳回家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间，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水汽蒙着的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块昏黄的亮斑。我把书包背上，关了灯，锁了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
晚上我吃完饭回房间写作业，写了几道题就走神了。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团墨点，我盯着那团墨点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秀阳那句"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下个礼拜？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又输入一行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低头写那道根本没看进去的数学题。
可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最后一题画了辅助线又擦了，擦了又画，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二十分钟还是空白。我索性合上练习册，关了台灯，躺进了被子里。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看，看着它从这边慢慢移到那边，像一只极慢的蜗牛爬过墙面。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伸手够过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是秀阳的消息。
六个字。
"明天，都结束了。"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白光把我的脸照得有些发蓝，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明天，都结束了。"
没有"别担心"，没有"相信我"，没有"没事的"。只有这六个字，干净得像一刀切下来的边缘，没有多余的修饰。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嗯。"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看着墙上那道月光，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是真相还是更多的麻烦。
可我知道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他每天都在我课桌里放一颗糖，每天写一张不同的话的纸条，每天坐回座位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跑了那么多趟办公室，见了我不知道的人，说了我不知道的话，记了满满一本我不知道的记录。
可他从来没让我知道那些辛苦。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窗外的风刮过树枝，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可那声音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远很模糊。
"谢谢你，秀阳。"
我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呼吸慢慢平了下去。那天晚上是我那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没有噩梦，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反复复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我一觉睡到了闹钟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白色的了。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的手机。
早上七点十五分。
今天是新的一天。
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收拾好书包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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