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课桌里的糖攒了十几颗，五颜六色的包装纸被我全部收在笔袋最里层的夹袋里。秀阳纸条上的字我每一张都留着，夹在英语课本的封皮内侧，厚厚一叠，翻开的时候能闻到纸和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可我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些糖而变得好过。
莉心的动作没有停。她开始更有技巧了，不再做那些明显到让人起疑的事，转而用更隐蔽的方式——老师提问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小声嘟囔一句"这道题艳萍上次不是做过吗"，让别人以为我早就预习过却答不上来；分组讨论的时候她主动要求和我一组，然后在组内发言时把我的想法用她的方式重说一遍，搞得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操场边和几个女生聊着聊着就笑起来，余光扫过我的方向，又迅速收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笑容里面有东西。
而那些东西，秀阳全部记了下来。
他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第一页一直排到将近末尾，每一笔都很小很用力，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含沙射影五次、公开暗示三次、向老师"随口提及"两次、"丢失物品"后又"突然找到"两次。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时间和证人名字，有的还画了简略的座位图，标注当时谁坐在哪里，谁有可能听到了。
他甚至私下找了三位坐在我们附近的同学。他选的都是平时话不多、不太掺和是非的人，委婉地问他们："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赵莉心在班里说过什么关于冯艳萍的话？"
第一位同学愣了愣，说："好像有吧……有一次她跟我说艳萍作业老和她一样，但我没敢多问。"
第二位同学犹豫了很久，说："其实我听到过几次，她在走廊上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提过艳萍抄她作业的事……但我怕惹麻烦，就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三位同学摇头说没注意过，秀阳也记了一笔"第三人无观察"。
他把这些证言也一一写进了日记本里，某页的右下角用括号括起来，写着"口头证词，未形成文字"。
十一月底的一个中午，秀阳终于做了那个决定。
那一天的午休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秀阳等到办公室只剩班主任一个人的时候，敲了敲门走进去。
班主任正在改作业，抬头看到是他，笑了一下："陆秀阳？有事吗？"
秀阳站在办公桌前，把那本黑色硬皮日记本放在了桌面上。
"老师，有件事我需要跟您说。"
班主任看到那本本子，表情有些疑惑，伸手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9月15日"，下面是一段工整的小字。她低头看了一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然后是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逐渐变得凝重，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她停在了某一页上，盯着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班主任把那本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着秀阳，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这些……都是真的？"
秀阳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面是他整理的三位同学的证言摘要，每一条都标注了询问日期和同学的名字。
"我找过同学确认过，他们都能作证。"
班主任看完那张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站起来，把日记本和证言收好，对秀阳说："你跟我来。"
她带着秀阳直接去了年级主任办公室。年级主任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接过日记本翻了几页之后眉头就皱起来了，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放在桌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校长，您有空吗？麻烦您来一趟年级办。"
校长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快上课的时间了。三个大人关在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秀阳站在角落安静地等着。
校长翻完了日记本，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秀阳，又看了一眼班主任和年级主任。
"这个事情，必须要严肃处理。"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讨论了将近一个下午。秀阳很少说话，只有被问到的时候才开口，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又简要复述了一遍——从初中那次作弊求情，到高中莉心对秀阳表白被拒，再到之后的一系列诬陷和冤枉。他说得很清楚，没有什么主观的判断，只说事实，只说时间地点和说过的话。
最终几个人达成了一致的决定。
严肃处理。但在证据完全确凿之前，暂时不惊动莉心，秘密调查。
从那天开始，秀阳每隔两三天就会被叫去主任办公室一次，有时候是下课后的间隙，有时候是午休时间。他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出去，回来的时候表情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像只是去上了个厕所或者去问了一道题。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些天我依然每天早晨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黏在背上，依然在走廊上听到有人在我经过之后压低声音说话，依然在莉心偶尔投过来的眼神里读到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感觉前后的人都隔着半步的距离，课间去接水的时候有人看到我就转身走了。
那些东西不疼，真的不疼。它们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地磨着你的皮肤，像砂纸慢悠悠地擦过手臂，不会流血，但会留下一层红色的印子。
我咬着牙往前走。我不知道秀阳在背后做了什么，但每天早上我伸手进课桌摸到那颗糖的时候，我就觉得今天还能撑过去。
纸条上的字每天都不一样。
"下午有体育课，记得多喝水。"
"今天降温了，你穿得够不够？"
"昨天那章化学你背完了吗？背完的话晚上早点睡。"
全是些琐碎的、普通的话。可就是这些话，让我在那些日子里没有彻底垮掉。
秀阳在替我跑那些我不知道的路，见那些我不知道的人，说那些我不知道的话。他每天回到教室坐回座位的时候，脸上永远是一样的表情，淡淡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他那本黑色日记本里已经写了多少页。
没有人知道校方的调查已经到了哪一步。
连我也不知道。
我以为那些日子只是我一个人的苦撑。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秀阳已经把一张网铺开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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