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草莓糖的甜味在我舌尖上留了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现实是,并没有。
秀阳那天坐在我斜前方陪我到天黑,第二天开始他依然像往常一样上课、做题、偶尔转过身来给我讲题。但我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看莉心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是礼貌的疏离,现在那疏离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一扇关紧的门后面有人在透过猫眼往外看。
可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秀阳从那天起开始了秘密行动。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切如常,可他随身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硬皮日记本。那个本子不大,刚好能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封皮是磨砂的,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
他随时随地会把它掏出来,低头快速写几个字,然后合上,揣回去。写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记课堂笔记一样寻常。
有一次课间我正好经过他座位旁边,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什么,我好奇凑过去想看一眼,他几乎是立刻合上了本子,用手掌压住封皮,抬头看我。
"现在还不能看。"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什么严厉的拒绝,但那个动作和那句"还不能看"让我愣了一下。
"里面写了什么啊?"我随口问了一句,其实也没有非要看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进口袋里,看着我的眼睛说:"会好起来的。你再等等。"
他没有说"我会给你清白",也没有说"我在查",只是说"会好起来的"。我以为他是在安慰我,像那天放学后坐在我前面陪我写作业一样,只是一句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安慰。
我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可我的处境并没有因为那句话而好转。事实上,莉心的动作越来越密集了。
十一月中的时候,莉心直接去找了班主任。我是在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的路上才知道的——路过的同学悄悄跟我说:"艳萍,赵莉心刚才去办公室了,好像在跟老师说什么作业的事。"
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班主任正坐在椅子上看莉心,表情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莉心站在旁边,眼圈又是红的,手指绞着校服衣角,楚楚可怜。
班主任看到我进来,语气还算温和,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艳萍,莉心跟我反映,说你这半学期经常抄她的作业,不止一次了。你跟我说实话,有这回事吗?"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我眼睛有点花。
"老师,我没有抄她的作业。每次的作业都是我自己写的。"
"那为什么你们的答案经常很像?"班主任翻了一下手里的作业登记本,"老师这边也有记录,不止一两个老师跟我提过。"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想说"她的答案像我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所以参考了我的",可这句话说出来就像在反过来指控她。我想说"她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可我没有证据。
莉心站在旁边,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班主任叹了口气:"行了,这次没有实质处分,但你们都注意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会严肃处理的。"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廊上阳光很亮,亮得晃眼。我低着头往回走,经过教室后门的时候,感觉教室里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目光复杂地扫了我一眼又移开。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假装在看刚才讲的那道题。可书页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它们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晚上我洗完澡钻进被子里,关了灯,黑暗裹上来的时候,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敢哭出声,怕隔壁房间的爸妈听到。可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凉的,贴在脸上很难受。
我想不明白。
我真的想不明白。
初一的时候莉心和我坐在操场看台上分一碗泡面,她吃面我喝汤,她说"艳萍你对我真好",我说"那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初二我发烧请假没去上课,她翘了体育课跑到我家给我送笔记本,笔记抄得整整齐齐,还在扉页上画了一个笑脸。初三她作弊被抓,我为了她跑了三个办公室,在校长面前站了快十分钟腿都在发抖,可她补考之后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有说过。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那个和我一起吃泡面的女孩,那个给我抄笔记的女孩,那个补考结束后冲我比胜利手势的女孩——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哭到眼睛发酸,哭到嗓子发干,哭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枕头是湿的,脸颊上全是干掉的泪痕。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我才挣扎着爬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我用冷水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我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坐到位置上翻开课本。
手伸进课桌里拿笔袋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糖。粉色包装纸的草莓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笔袋旁边。
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我拿起来展开,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字,是秀阳的笔迹——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今天是草莓味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腹压过那几行字的笔画,鼻子猛地酸了一下。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压回去,然后把纸条对折,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我抬头往秀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了,背对着我,正在翻一本物理练习册,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像是在认真地看一道大题。
可我分明看到他的耳根,有一小片浅浅的红色。
上次之后,我课桌里开始偶尔出现糖果。不是每天都有的,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一个礼拜。有时候是草莓味,有时候是橘子味,有时候是薄荷味。纸条上的字也不一样——"今天天气不错""下午要考数学,别紧张""你昨天那题做得挺好的"。
但从来没有一句话提到"调查""查清楚""还你清白"。
我以为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在安慰我,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一点甜,一点让我撑下去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本黑色日记本里记着什么,他每天低头写下的那些字是什么,他口袋里揣的那个本子到底有多厚。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日子,我每次从办公室出来,每次被莉心的眼神刺到,每次在走廊上听到闲言碎语的时候,我只要把手伸进课桌里摸到一颗糖,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可我不知道的是,秀阳那颗糖和那张纸条的背后,还藏着一本越写越厚的日记本。
我以为他只是我的朋友。
但他在替我挡着那些我不知道的风雨。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