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放学后的偷听，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心底某个角落。我以为事情会停在那个傍晚，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天真了。
莉心被秀阳拒绝之后，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依然每天早上帮秀阳带早餐，牛奶换成了热豆浆，饼干变成了食堂现买的肉包子。她依然课间侧身过去问秀阳题目，有时候问的问题明显超纲了，秀阳皱眉说"这个不考"，她就笑着说"那我就当提前学了呗"。秀阳对她始终是那副礼貌而疏离的态度——讲题可以，多的话一句不说；东西照收，但从来不碰，放学的时候原封不动推回她桌上。
可她的耐心像是无穷无尽似的。
但真正让我感到寒意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方向。
她对我变了。
而且变得很明显。
以前她至少还会在路过我座位的时候随口说一句"走不走，吃饭去"，可十月下旬开始，她不再主动跟我说任何一句话。有时候我端着餐盘走到食堂，看到她坐在角落和别的同学一起吃，我刚走近，她就站起来说"吃完了，你们慢用"，然后端着盘子就走了。走廊上迎面碰到，她要么低头看手机从我身边擦过去，要么侧过身子和旁边的人说话，像没看到我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段时间我反复回想，是不是那天我站在后门口让她难堪了？可我什么都没说，我连"我听到了"的表情都没露出来。还是说她知道了秀阳心里的那个人是我？可她自己也不确定，秀阳根本没说是谁。
我找不到答案，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真正的第一次爆发，是在十一月初的英语课之后。
英语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平时对学生很和气，说话轻声细语的。下午她上完课，走到我和莉心中间，敲了敲桌子说："你们两个，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莉心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我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有点闷。英语老师从教案本里抽出一份作业，翻开摊在桌面上，是莉心的本子，旁边放着我的本子。她指着两页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答案，语气还算温和，但眉头微微皱着："你们两个人的作业，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答案几乎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一样。你们谁抄谁的？"
我整个人都愣了。那份作业是我前天晚上做到凌晨两点的，我查字典查了整整一个晚上，连例句都自己重新造了两个。我想说自己写的，嘴巴张开了，还没来得及出声，莉心先开口了。
"老师，"她的声音听起来又委屈又着急，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都是自己写的。我写作业从来不抄别人的，您知道我的。"
她的眼圈红得恰到好处，声音颤抖的弧度也恰到好处，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英语老师看看她，又看看我。我的脸是僵的，我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里，攥着书包带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行了，下次注意，都回去吧。再有这种情况，我会严肃处理的。"
我和莉心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光线很亮，我快步追上她，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莉心。"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份作业是我自己写的，我没有抄你的。你应该知道的。"
她看着我，表情淡淡地，像是听见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甩开了我的手，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从我身边侧身挤过去，有人背着书包从我面前跑过，可那些画面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声音也是模糊的。我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太阳穴里打转。
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清楚什么？我清楚自己熬夜写到凌晨两点吗？我清楚自己翻了多少页字典吗？我清楚那天晚上我对着台灯揉了好几次眼睛吗？
她说的"清楚"，跟我认为的"清楚"，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好久，才慢慢走回教室。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过了大概三四天，那天早读课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翻书包找下一节课的课本。莉心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一边翻一边说："我钢笔呢？我明明放桌上的，怎么就没了？"
她声音很大，旁边几个同学都转过头看她。她同桌随口问了一句："会不会谁拿错了？"
莉心没接话，只是继续翻书包，翻完书包翻笔袋，翻完笔袋又低头看地上。然后她停了一下，慢慢直起腰来，往我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可整个教室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嘀咕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背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印。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可我没有抬头，没有辩解，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只会让人觉得我在掩饰，沉默又像是默认。我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只能任由那些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
放学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呆。窗帘没拉，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睛睁着，看着桌面上被阳光照出来的一道道光斑。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然后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听到脚步声走到我旁边，停住。我没有抬头，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了。
一个东西被轻轻放到我桌面上。
"啪"的一声，很轻。
我抬起头，看到一颗糖，粉色包装纸的草莓糖，安安静静躺在我摊开的英语书旁边。秀阳站在我桌子前面，手里还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垂着眼看我。
他说："别难过了。"
三个字，轻得像没有重量。
"有些事，我会弄清楚的。"
他说完在我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隔着一条过道，把他的书包放在膝盖上，然后翻开了一本练习册。
"你写作业吧，我坐在这儿看会儿书。"
他没有说"我陪你"，但他坐在那里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的东西差点就掉了出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剥那颗糖的包装纸，手指在塑料纸上打了两下滑，才把糖纸撕开。我把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有点发苦。
我低头翻开英语书，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我没有转头看他，可我知道他就坐在我斜前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静静趴着，像一个不会开口的承诺。
晚上回去之后，我把那颗糖的包装纸夹进了英语课本里。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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