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还趴在桌子上打哈欠。
暑假过得太快，我还没从每天睡到自然醒的节奏里缓过来。莉心坐在我旁边已经开始翻新发的课本了，她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我一偏头就看到她书页上已经用荧光笔画了好几道线。秀阳坐在我斜前方，安安静静地转着笔，等班主任开口。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座位调整的名单。
"第一组，张悦、李铭……第二组，王思涵、陈浩……"
我听着听着又开始犯困，眼皮往下坠，直到班主任念到那一句。
"第三组，陆秀阳。"
我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向秀阳的方向。
"你和赵莉心同桌。"
我下意识转头去看莉心。她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像一盏灯被人啪地按开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秀阳，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而秀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好"，连头都没偏一下，继续转他手里的笔。
我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秀阳和莉心被安排在我斜后方两排，我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背影。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段同桌关系的旁观者。
莉心对秀阳的靠近，变得明目张胆。
每天早上她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弯着腰在帮秀阳擦桌子。她用湿纸巾把桌面仔仔细细抹一遍，再把秀阳的椅子摆正，有时候还会在他桌角放一瓶牛奶或者一袋饼干。秀阳来了之后看到那些东西，看了莉心一眼，莉心就笑着说"顺便帮你带的"，秀阳抿了抿嘴，没说什么，把东西推到桌角，没碰。
每节课间她都会侧过身去，把各科的练习册摊在秀阳桌上，指着题目"请教"他。秀阳讲的时候她凑得特别近，下巴几乎要搁在桌面上，头发垂下来扫在秀阳的笔袋上。秀阳讲完就转回去写自己的东西，莉心却还要在他旁边多坐一会儿，慢吞吞地把本子收回去。
中午她甚至开始主动帮秀阳带午饭。第一次的时候秀阳推辞了，说"不用，我自己去食堂"。莉心说"我正好要去买嘛，顺便帮你带一份"。第二次秀阳又说"真的不用"，莉心已经拎着打包好的饭盒放在他桌上了。第三次、第四次，秀阳大概也觉得再说下去反而显得矫情，就随她去了。
可这些我都能忍。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莉心开始当着我的面，在和秀阳讨论学习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带上我的名字。
有一天课间，秀阳在给莉心讲一道数学大题，我在自己座位上写英语作业，隔了两排的距离，他们的对话清楚地传到我耳朵里。秀阳讲到第三步的时候，莉心忽然插了一句："诶，那这道题艳萍上次是不是也做错了？我记得她好像算出来的答案跟我不一样。"
秀阳手里的笔没停，说："她做的是另一道题。"
莉心"哦"了一声，又说："那她上次英语作业不是也错了好多吗，老师还在课堂上点了她的名字。"
秀阳这回连头都没抬："老师点她名字是因为她作文写得好，念了范文。"
莉心没有再说话了。但我余光看到她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打量，像在评估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的手攥紧了笔杆，指甲掐进塑料笔套里，可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做，继续写我的英语完形填空。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经过她们那一排的时候，莉心正跟后桌的女生聊天。她说："你知道吗，艳萍上次数学小测的分数比我高，可她平时上课都不怎么听讲啊。"那个女生接了一句"真的假的"，莉心说"谁知道呢"，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我抱着作业本从她们身边经过，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脚步都没有慢一下。可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靠着墙站了几秒钟，把作业本往上托了托，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次课间，莉心在秀阳面前说："秀阳你看这道题，我按你的方法做了，答案是C，可艳萍写的是B，你说她是不是审题又漏了。"秀阳低头看了看题目，说了句"B也能推出，她用的是另一个公式"，然后继续讲题。莉心没再说什么，可我坐在后面，看到她的后背绷了一下。
那些话像针尖一样，细，小，扎下去不流血，可扎得多了，就是密密麻麻的疼。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证据说她是有意的，她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随口一提，像是不经意的闲聊。我要是站出来反驳，反而显得我小心眼，显得我草木皆兵。我只能坐在那里，听着，忍着，笔杆越攥越紧。
真正让我彻底失眠的那一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那天轮到我值日，放学后我留下来扫地、拖地、摆桌子。等我把最后一排的椅子推进桌肚里，拎着拖把准备去卫生间洗的时候，经过后门，我忽然听到了教室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是还有别的同学没走，脚步一顿，正要探头看一眼，就听到了莉心的声音。
"秀阳。"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像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教室里面安静了几秒。我站在门外，手握着拖把杆，整个人的动作都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我听到了秀阳的声音。
他开口之前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短，但清晰得像是贴着我耳朵吹出来的。
"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莉心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写那封信写了多久吗？我从初中就开始喜欢你了，秀阳，我一直都不敢说，可我觉得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喜欢你那么久，你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点哽咽。
我攥着拖把杆的手指在发麻。我不该听的，我知道我不该听的，可是我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动不了。
秀阳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字都清清楚楚。
"莉心，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里有别人。"
"是谁？"莉心追问，声音又急又颤，"你告诉我，是谁？是隔壁班的那个？还是别的什么人？你告诉我我到底输在哪里——"
秀阳没有回答。
但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开口说："走吧，该锁门了。"
我心跳骤停，反应比脑子还快，立刻弯下腰假装正在用力拖地，拖把杆在地面上划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秀阳从里面走出来，侧身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我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半边脸，拖把来回推着地面上的水渍，假装自己全神贯注地在干活。
可我知道他看到我了。
他的脚步只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上，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莉心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从我旁边快步走过去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大脑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反反复复放着秀阳那句"我心里有别人"，还有他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停住的那一拍，还有他朝那个方向扫过去的那一眼。
那个方向是我站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告诉自己别多想，别自作多情。秀阳心里的那个人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帮我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他从初中开始就爱帮人解决问题，他给每个人讲题都是一样的耐心，这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那一拍脚步、那一眼余光，轻轻地、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灰白，都没能睡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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