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开学第一天,我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醒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把校服翻出来熨了一遍。那是我妈新给我买的高中校服,蓝白相间,胸前绣着校徽,我看着镜子里穿着新校服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出了门。
高中的校园比初中大了好几倍。我从公交车站下来,一路走一路抬头看,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跑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又高又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我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公告栏的位置。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我侧着身子挤进去,从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里一个一个找自己的名字。手指从"高一一班"开始往下划,划到"高一三班"的时候,我猛地停住了。
"冯艳萍"——我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两个名字。
"陆秀阳"。
"赵莉心"。
三个名字排在同一行,隔着两个序号,并排躺在白色的纸上,清清楚楚。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想找人分享,一回头正好看到秀阳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他穿着和我一样的新校服,书包单肩挎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几块碎金。他看见我在看他,朝我点了一下头。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不深,但足够让我心里踏实下来。
我正要朝他走过去,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艳萍!"
是莉心的声音。我转过身,她站在我身后,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莉心!我们三个又在一个班了!你看到了吗?就在三班,咱们三个都在!"
莉心笑了笑,说:"是啊,好巧。"
她笑了,可我总觉得那个笑有点不对劲。嘴角是弯的,可眼底没有什么温度,像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她可能也是刚来报到还没缓过神,我就没往深处想,拉着她的手就往教学楼走。
"走走走,去找教室!"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安排了临时座位。我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秀阳坐在我斜前方,隔了一条过道。莉心坐我右边,和我隔了一个空位。我们三个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上课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刚开始的几天,一切都和初中时候差不多。中午我们三个一起去食堂吃饭,秀阳饭量不大,总是吃得最快,然后坐在对面等我和莉心吃完。放学的时候我们顺路走一段,秀阳在学校门口往左拐,我和莉心往右拐,分岔路口挥手说"明天见"。
秀阳还是像以前一样,课间会转过身来给我讲我不懂的题目。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废话,有时候我卡在一个地方绕不过来,他就换一种方式重新讲,讲到我说"懂了"为止。莉心坐我旁边,有时候会凑过来一起听,听到一半说"秀阳你好厉害啊",秀阳就淡淡回一句"还好",然后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但没过多久,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浮现。
莉心不再等秀阳主动转过来讲题了。她开始自己拿着练习册走到秀阳的座位旁边,俯身把本子放在他桌上,问一些其实很简单的问题。比如"秀阳,这道题选A还是选B啊",或者"这个公式我忘了,你能不能再讲一遍"。秀阳每次回答都很简洁,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清楚了,但莉心问完之后从来不马上走,总要在他旁边多站一会儿。
有一次课间我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莉心站在秀阳桌边,侧着身子看他写题。秀阳低着头在演算纸上写什么,根本没注意到她在看他,可莉心的目光一直停在他侧脸上,眼神里有种东西,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刺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里莫名其妙慌了一下。
与此同时,我开始发现莉心对我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以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老师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到隔壁班男生在走廊上踢球被骂,什么都能聊。可现在她吃饭的时候总是低头看手机,我说话她就"嗯嗯"应两声,有时候我连着说了好几句话,她隔了几秒才抬头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试探着问过她:"莉心,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她头也没抬:"没有啊。"
"那你老看手机干什么?"
"刷视频呗,打发时间。"
她说得轻飘飘的,可转身就和后桌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聊到班主任进教室才依依不舍地转回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堵堵的,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秀阳大概也看出了什么。
有一天放学后,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去,莉心那天说要留下来值日,就没跟我们一道。路上秀阳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我旁边:"你和莉心最近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步速没变,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好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但分明写着"我不太信"。
但他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和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有事的话,可以跟我说。"他说。
那语气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可我还是听清了。
"嗯,知道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到底哪里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为什么变了。想来想去没有答案,最后安慰自己说,可能莉心就是到了高中想交新朋友了,毕竟人都会变的,这也没什么。
我这样想着,就翻了个身睡了。
但晚上我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星期,莉心悄悄往秀阳的课桌里塞了一封信。
信是粉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贴纸。第二天早上秀阳到教室拉开椅子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了信。
信里的内容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和莉心之间的距离——她递过来的水果他摆手说"不用了",她凑过来问问题他往旁边偏了偏身子,她放学主动说"一起走吧"他只答一句"我还有事"。
莉心被回绝了。
而这一切,我当时一无所知。
我还以为我们三个之间只是出现了一些正常的、微不足道的、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消失的小隔阂。我还天真地以为,初中时候那份铁打的情谊,到了高中一样能稳稳当当接住。
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