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节奏均匀,力道极轻,不像是硬物撞击,更像是指尖轻轻叩打木板。
那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桌板,精准钻进我的耳朵,近在咫尺,仿佛有个人就蹲在我的座位底下,仰着头,一下下敲着我的桌斗。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墨迹。
我不敢低头。
绝对不能低头。
我清晰记得往届学姐留下的禁忌细节——晚自习深夜,无论桌底、桌斗传来什么声音,绝对不能低头查看。一旦低头,就会和藏在暗处的东西对视,一旦对视,纠缠就会彻底生根,再也甩不掉。
教室里依旧死寂,其余同学的颤抖越来越明显,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在硬扛。老旧灯管的嗡鸣再次响起,混杂着最后一排的翻书声、我桌斗的敲击声,三重诡异的声响交织,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我死死困在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忽然停了。
短暂的死寂里,我刚想松一口气,下一秒,我的桌腿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冰凉的触感。
绝对不是人的皮肤温度,是那种带着潮湿阴气、像浸泡过冰水的冷,隔着薄薄的校服裤,瞬间冻得我小腿发麻。
有东西,从我的桌斗底下,伸了出来。
它在碰我。
像是试探,又像是温柔的提醒,轻轻蹭着我的裤脚,缓慢、黏腻,让人头皮发麻。
我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已经超过了极限,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僵硬。我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眼眶发酸,几乎要撑不住崩溃的情绪。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规律,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
是值班老师!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绝境逢生的庆幸。所有诡异的传闻里,老师的巡查阳气最重,是唯一能短暂压制脏东西的存在。只要老师进来,这一切诡异的现象一定会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们班门口。
一道影子从门外投射进来,落在讲台的地面上。
我几乎是立刻抬头,看向门口,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救赎。
空无一人。
走廊黑漆漆的,灯光早已熄灭,根本没有什么值班老师。
那道影子,不是人的影子。
它细细长长,扭曲弯折,没有头,没有四肢,像一团被拉长的黑雾,死死贴在门框上,静静趴在那里,朝着教室内部张望。
而那脚步声,还在响。
哒哒,哒哒。
它走进来了。
没有实体,只有声音和扭曲的黑影,缓慢穿过门框,踏入灯火通明的教室。
教室里仅存的几个人,呼吸彻底停滞,连细微的颤抖都瞬间止住,死寂得可怕。
最后一排的翻书声,停了。
全场寂静。
两个东西,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无声对峙。
一个坐在最后一排,藏在阴影里,低垂着头,遮住面容。
一个在讲台前方,化作黑影,盘踞门口,默默观望。
我大脑飞速运转,想起了学校所有的诡异传闻。
青藤中学的怪谈不止一个。
所有人都知道七班最后一排有鬼,却极少有人知道,教学楼的巡夜影子,也是活的。
传闻里,巡夜黑影最爱找独自滞留晚自习的学生,而最后一排的女鬼,死守着七班的教室,不许外物入侵。
它们互不干涉,却也互不包容。
今晚人少,阴气大盛,两个邪祟,撞在一起了。
下一秒,那道门口的扭曲黑影,猛地朝着我这个方向窜了过来!
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滑行,无声无息,阴冷的风压扑面而来,冻得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我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黑影即将缠上我课桌的瞬间——
最后一排,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是书本合上的声音。
轻柔,干脆,带着一种死寂的威严。
瞬间,逼近我的黑影猛地停滞在原地,像是受到了极致的震慑,扭曲的形体剧烈晃动、翻涌,开始剧烈溃散。
紧接着,一股更冷、更沉的阴气,从教室最后方席卷开来,瞬间压过了门口黑影的邪气,铺满整间教室。
那道盘踞门口、游走走廊的巡夜黑影,退走了。
无声无息,飞快缩回走廊,彻底消失,连那诡异的脚步声也一并消失殆尽。
教室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下最后一排的阴冷,沉沉笼罩在空气里。
她帮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比被黑影盯上更恐惧。
鬼的善意,从来都是最致命的陷阱。
没有免费的庇护,没有无端的温柔,她赶走另一个邪祟,只会代表着——我被她盯上了,专属,唯一,归她所有。
我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角的余光看见,最后那道低垂的身影,微微动了。
她抬起手。
苍白、纤细、指尖泛着青灰的手,缓缓抬起,隔着数排座位,指向了我。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然后,一道轻飘飘、极细极哑的女声,第一次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声音很近,像贴着我的耳廓,轻声呢喃:
“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