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戾气,没有怨毒,温柔得像同学间的轻声邀约。
可我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坐过去。
坐到那个禁忌的、死人的、无人敢触碰的最后一排。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呜咽和颤抖。我不敢应声,不敢抬头,更不敢挪动分毫,只能死死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假装没有听见。
装聋,作哑,无视一切。
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见我不动,身后安静了许久。
没有逼迫,没有暴怒,没有任何恐怖的异动。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停在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我。
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嘶吼、狰狞都要让人崩溃。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老旧灯管依旧嗡嗡作响,窗外的夜风呜呜灌入教室,吹得窗帘边角轻轻翻飞,带来阵阵阴冷的湿气。
不知熬了多久,下课铃终于炸响。
叮——!
刺耳的电铃声划破死寂的夜空,穿透整栋空荡的教学楼。
晚上十点四十,晚自习结束。
铃声响起的瞬间,最后一排那股沉沉的阴气,骤然褪去。
笼罩在那里的灰色阴影,缓缓消散。
那道端坐的身影,消失了。
一切诡异的声响、阴冷的压迫感尽数褪去,教室瞬间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光亮,仿佛刚才所有的惊魂经历,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我的小腿依旧冰凉,裤脚残留着那道阴冷的触感,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整件校服,真实得无可辩驳。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几乎是瞬间弹起,没有人收拾书包,所有人抱着书本,疯了一样冲出教室,争先恐后逃离这片恐怖的空间。
短短十秒,喧闹的脚步声消失殆尽,整间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最后一排,那本静静躺在桌面上的白色练习册。
它还在。
没有消失,没有隐去,安安静静地摊开在空座中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真实地摆在那里。
我缓缓抬头,死死盯着那本练习册。
好奇心和恐惧激烈拉扯,心脏怦怦狂跳。
我很清楚,我应该跑,立刻逃离,再也不要回头,再也不要深究这里的秘密。
可那道温柔又诡异的声音,那道指向我的手势,还有刚才她替我赶走黑影的画面,死死缠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必须知道真相。
这个座位,到底死过谁?
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我压下浑身的颤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教室最后一排走去。
地板冰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整栋教学楼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走廊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呜咽声。
我走到最后一排的桌前,停下脚步。
近距离看去,这张课桌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陈旧破败。桌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划痕,深浅不一,很多痕迹像是指甲用力抠出来的,带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桌角磨损严重,发黑发霉,木质里渗透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阴冷潮气。
而那本白色的数学练习册,就摊开在正中央。
我低头看去。
书页上,写满了字迹。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娟秀、工整、纤细的女生字迹,一笔一划,极其规整。
每一道数学题,都写了完整的解题步骤,字迹干净漂亮,没有一丝潦草,看得出来,主人是个极其认真、安静努力的女生。
我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鬼物留下的东西,碰之即缠,这是校园怪谈最基础的禁忌。
犹豫了许久,我还是咬咬牙,轻轻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书页边缘。
冰凉刺骨。
不是纸张的凉,是尸体一般的阴冷,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冻得我手指发麻。
我强忍着恐惧,缓缓翻开下一页。
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整整一本书,几乎写满了每一页,没有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
书页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小的名字。
字迹浅淡,却清晰可辨——
苏晚。
苏晚。
我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瞬间炸开一段被我遗忘的校园旧闻。
入学军训的时候,教官闲聊提过一句,三年前,青藤中学高三七班,有一个女生晚自习猝死在教室。
死在最后一排。
当时正值深秋,夜里低温,整间教室只有她一个人留守刷题。第二天清晨值日生打扫教室,才发现她趴在桌面上,早已没了呼吸,身体都已经僵硬冰凉。
校方对外的结论是:熬夜过度,心脏骤停,意外猝死。
事情被学校快速压下,热搜封锁,消息管控,除了本校老生,新生几乎无人知晓。
原来她叫苏晚。
原来这个永远空着的禁忌座位,是她死前最后坐过的地方。
我死死盯着那行名字,后背阵阵发凉。
猝死?
真的是意外猝死吗?
那巡夜的黑影、深夜的低语、莫名的纠缠、不肯消散的执念,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猝死的鬼魂该有的戾气。
她不像意外死去的人。
她像被害死的。
冤死不散,执念深重,被困在这间教室、这张课桌,整整三年,夜夜滞留晚自习。
就在我出神盯着名字的瞬间。
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按住了。
轻柔、冰凉的一只手,稳稳搭在我的右肩上,力道很轻,没有任何恶意,却带着彻骨的阴寒。
那一刻,我的大脑彻底空白。
我站在苏晚的座位旁,背对着空旷的教室,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人。
可我的肩膀上,清清楚楚,趴着一只手。
发丝轻轻落在我的后颈,痒痒的,凉凉的。
有呼吸,轻轻吹在我的耳后。
极轻、极缓、带着三年不散的冰冷死气。
一道温柔的女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贴着我的脖颈,一字一句,轻轻道:
“你终于,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