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卷进青藤中学的三楼晚自习教室。
已经是夜里十点,整栋教学楼只剩下高三(七)班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灯管老旧,嗡嗡的电流声没完没了地缠在耳边,像有人贴着耳膜低声呼吸。
我叫林砚,是这所寄宿高中的普通学生。
今晚是国庆长假前最后一次晚自习,班里大半同学都提前请假离校,偌大的教室稀稀拉拉坐着不到十个人。安静得离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树叶摩擦的簌簌声,被无限放大,空旷的教室回声重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习惯性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
那里始终空着一个座位。
准确来说,是永远空着。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反复强调过:七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任何人不准坐、不准碰、不准放东西,违者后果自负。
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好奇,私下偷偷打听缘由,只换来学长学姐讳莫如深的摇头,只留下一句没人敢验证的忠告:“别碰那个位置,晚上会被盯上。”
起初只当是学校老生吓唬新生的烂梗,可整整一个月过去,我亲眼见过无数次诡异的事,再也不敢有半分玩笑之心。
白天还好,阳光铺满教室,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平平无奇,只是桌椅比别的位置更旧、更暗沉,桌面布满细碎的划痕,漆皮剥落得斑驳,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抓挠过。
但只要夜幕降临,晚自习开灯之后,一切都会变。
灯光落在最后一排,永远是暗的。
不是光线死角,不是灯管故障,明明整间教室灯火通明,唯独那一方桌椅,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影,像是灯光主动避开了那里,硬生生隔出一片阴冷的黑暗。
更诡异的是声音。
每晚九点半过后,班里安静下来,就能清晰听见翻书声。
沙沙、沙沙。
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僵硬、机械的停顿,就像有人指尖僵硬,一点点摩挲纸页。
声音不多不少,刚好从最后一排的空座传来。
班里剩下的同学都默契地假装听不见,低头刷题、假装忙碌,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在这里待久了,所有人都默认了一条生存规则:看不见、听不见、不回应,就能平安熬过晚自习。
我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泛凉,指尖的寒意顺着手臂往上窜。今晚教室里人太少,阳气单薄,那种阴冷的压迫感,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强烈。
我不敢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数学试卷,可视线的余光,总能瞥见最后一排的动静。
那道笼罩座位的黑影,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晃动,是实实在在的、缓慢的起伏,像是有人坐在那里,微微俯身,低头看着桌面。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贴身的校服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椅子拉动声。
有人起身了。
是坐在我斜后方的男生,陈屿。
他是班里胆子最大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偶尔调侃最后一排禁忌的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到了深夜晚自习,也从不敢多看最后一眼。
我听见他收拾书本的轻响,紧接着是压低的脚步声,他要提前走了。
青藤中学晚自习十点四十结束,提前走需要报备,但今晚老师早早离岗巡查,班里无人看管。
陈屿走到教室后门,停顿了一秒。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原本细微的电流声、风声全部消失,教室里死寂一片,连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几秒后,陈屿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魂飞魄散,他不敢再停留,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教室,厚重的木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巨响,狠狠撞在墙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大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仅存的几个人全部浑身一震。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
我心脏狂跳,胸腔闷得发疼,终于忍不住,飞快地抬了一次头。
最后一排的空座上。
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那人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蓝白色校服,身形纤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规整得像在认真上晚自习。
可她的头,是低着的。
长发垂落,完全遮住了整张脸,乌黑的发丝垂到桌面,一动不动。
最恐怖的是,她周身的灯光是暗的。
整个人像融在那片诡异的阴影里,和周遭惨白的灯光格格不入,明明就在教室里,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浑浊的黑雾。
我瞳孔骤缩,头皮瞬间炸开。
之前一个月的翻书声、莫名的阴冷、深夜的低语,所有细碎的诡异瞬间串联起来,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她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我不敢看得太清楚。
就在我僵直身体、不敢动弹的瞬间。
那个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极慢,脖颈发出细微的、类似骨头错位的轻响,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长发依旧遮住脸颊,没有露出五官。
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无声的、冰冷的、死死的注视,穿透距离,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像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下一秒。
桌面上,空空荡荡的位置。
忽然多出了一本练习册。
白色封面,干干净净,是我们学校统一配发的数学练习册。
没有人放。
凭空出现。
紧接着,那道僵硬的、缓慢的翻书声,再次响起。
沙沙。
一页。
沙沙。
又一页。
她在看书。
在空无一人的禁忌座位上,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翻看一本凭空出现的书。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我想低头、想闭眼、想逃离这间教室,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分毫动弹不得。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全都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确认,所有人都在掩耳盗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晚,她不打算藏了。
就在这时,我的桌斗里。
轻轻传来一声。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的桌板内壁。
一下,又一下。
缓慢,温柔,却足以击溃人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瞳孔震颤,视线死死盯着面前的试卷,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我忽然想起了老生流传的那句完整禁忌,从前只当是传闻,此刻字字句句清晰地砸在脑海里:
七班最后一排不空座,
深夜自习有人坐。
别看、别应、别回头,
一旦被盯,带不走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