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六点,苏念就醒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每隔几个小时就会下意识摸出手机看锁屏。那个古铜色的印章图案再也没有出现过,但锁屏界面左上角的时间旁边,多了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六十六小时十一分"。
不是梦。
她把手机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甚至重启了一次,那行小字依然稳稳当当地缩在角落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是六十九小时四十二分,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时间在走。
她在走。
而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闻琴而来"到底要她闻什么琴、去哪里闻。
苏念翻身下床,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犹豫了几秒,输入了"榕城古琴"四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串,大部分是培训机构广告和琴行信息,直到她往下翻了五六页,才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帖子——
"榕城古琴雅集·周日午后·三坊巷旧宅·免费开放,欢迎同好携琴而来。"
苏念的目光死死钉在"携琴而来"四个字上。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个梦里的字是"闻琴而来",帖子里写的是"携琴而来"。不完全一样,但那种直觉告诉她,就是它了。就像有人在她面前埋了一条线,她顺着线摸过去,线头正好在这个帖子上。
她看了一眼发帖时间——三天前。
雅集是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榕城老城区三坊巷的一座旧宅里。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地址抄在手心里,然后合上了电脑。
周日午后,榕城下了一场小雨。
三坊巷藏在老城区深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苏念撑着伞拐进去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滴落在瓦檐上的声音。
她走了大约两三百米,看到一扇半掩着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抱琴居"三个字,字迹疏朗有致,一看就是好手笔。
苏念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天井中央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摆了几张蒲团和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一把琴。三五个老人围坐在一旁喝茶,低声说笑。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人,背对着她,正低头擦拭另一张琴的琴弦。
苏念站在门廊下,一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她什么都不懂,连那把琴叫什么名字都说不上来。她来这儿纯粹是因为那个梦,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倒计时。
"小姑娘,"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抬头看见她,笑呵呵地招手,"来躲雨?进来坐嘛,别在外面淋着。"
苏念有些局促地收了伞,走到廊下,挨着柱子蹲了下来。老人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第一次来?"老人问。
"嗯。我……路过,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头去和旁边的人聊起天来,说的都是苏念听不懂的话——什么"散音宏亮"、"泛音清越"、"按音走手"之类的,像另一种语言。
但奇怪的是,她虽然听不懂那些词,却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雨越下越密了。
这时那个背对着她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把那张擦拭好的琴放到了桂花树下的矮案上。他转过身来,苏念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瘦,下颌线条很干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腕骨。
他坐到案前,抬手试了几个音。
铮——
第一声弦响起来的瞬间,苏念感觉自己的耳朵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他弹了起来。
苏念不懂琴曲,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也听不出好坏。但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梦里的画面——画上的书生坐在月下,指尖拨弦,弦声穿林渡水,把浣纱女子的目光牵引过来。
她盯着那只拨弦的手,眼前的雨声、人声、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都像退潮一样慢慢远了。远到她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只有琴声的地方。
那只手的指法她从未见过,却让她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年轻人收了最后一个音,指尖在弦上停了三秒才缓缓放下。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几个老人轻轻鼓起掌来。
苏念缩在廊柱后面,手心攥紧了。
因为她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掌心上那道红痕正在发热。
不是烫,是一种温温热热的感觉,像有人把一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放进她手里。她翻过手掌,那道古铜色印章形状的红痕颜色更深了一些,边缘隐隐发亮。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个年轻人的目光。
他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审视——那种审视她见过,在那些看惯了真东西的老人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手上那道痕,什么时候有的?"
苏念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有东西?她的手掌是合着的,背对着他的方向,距离隔了五六米远。就算是视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看到她掌心的纹路。
"我……"她张了张嘴,编不出谎话。
"不用说,"年轻人打断她,"你能走进这扇门,说明有人让你来的。你自己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宣纸,用毛笔蘸墨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递给旁边的老人,让老人转交给她。
苏念接过来展开一看。
纸上写着三个字:"周一见。"
她攥着那张纸,心跳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
他认识她?
或者说——他知道她要来,知道她是谁,知道周一会发生什么?
苏念抬头想再问,但那个年轻人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前,拨了一个散音,又开始弹另一首曲子了。琴声清冷疏淡,像一场没下完的雨。
那几个老人也恢复了之前的闲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雨又下了起来。
苏念站在抱琴居的门廊下,把那张宣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掌心里的红痕依然温热,那个倒计时还在她手机屏幕的角落里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写的"周一见"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把她拽进这个圈子里的,从来不是什么星探周哥,也不是那份卖身契一样的合同。
是她在梦里看到的那卷画,是那行"待归",是那句"闻琴而来",是掌心那道会发热的痕迹,是今天这把琴声,是这张纸上的三个字。
是她早就已经被选中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在琴声的间隙里,冲着那个背影问了一句。
年轻人在琴弦上停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说:"沈墨言。"
雨声渐大,把后面的字吞掉了。
苏念撑着伞走出抱琴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抱琴居"的木匾。匾额右下角有一行落款小字,刚才她没注意看,此刻眯起眼辨认了一下——
"墨言书。"
苏念慢慢把伞举高,遮住了头顶落下来的雨。
周一。
海选。
以及那个叫沈墨言的、会弹琴会写字的男人。
她在同一天等着她。
她关上那扇黑漆木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把她身后所有的琴声人声都淹没了。
只剩下掌心里的温度,还在提醒她——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