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屏幕上显示着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周哥发来的海选时间还有将近七天。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却已经在飞速盘算着时间怎么分配。
三天之内要把母亲的住院手续办妥，五天之内要搞清楚那个节目到底要考什么，剩下两天……她得想办法弄一套体面的衣服。衣柜里最值钱的那件棉布白裙已经在昨天穿过了，洗了都来不及晾干。
"苏念啊苏念。"她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小声说，"你签的那玩意儿要是传出去，你妈得被你气死。"
但气死也得去。
她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裹了件外套就往医院赶。母亲的病房在榕城第三人民医院五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母正靠在床头看书。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母放下书，冲她笑了笑："好多了，医生说下周二就能拆线。念念，钱的事儿你别操心了，你二姨说……"
"二姨家也不容易。"苏念打断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找了份工作，下个月就能拿到钱。"
"什么工作？"
"……文化活动公司，打打杂，不累。"
苏母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虽然因病显得有些浑浊，但依然藏着阅尽人事的通透。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苏念的手背："别太累着自己。"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去走廊接热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她不是不想说实话，只是那个"实话"她自己也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苏念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周哥拉她进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星光少女榕城种子选手群"。
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消息刷得飞快。
"大家好呀，我是林薇薇，榕城艺术学院大三的～以后多关照！"
"哇小姐姐好漂亮！照片是本人吗？"
"我啥都不会，就是来凑数的哈哈哈。"
"大家都是签了星光吗？怎么感觉合同内容不太一样啊……"
最后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钟，就被群主撤回了。紧接着周哥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话："各位选手注意，海选当天统一穿白色上衣、深色下装，化淡妆，不能戴夸张首饰。另外群内不要讨论合同细节，统一由公司对接，谢谢配合。"
苏念盯着那条被撤回的消息看了很久。
合同内容不一样？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份合同，纸页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她当时签字签得太急了，根本没来得及看第二条第三条写了什么。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把合同掏出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越看，心越凉。
签的是三年约，公司抽成七成，如果违约赔偿金是五十万。最下面那行小字她昨晚已经注意到了——"首轮淘汰后公司有权安排乙方从事任何形式的商业活动以抵偿培训费用"。
她没有受过任何培训。
从头到尾，她只被周哥拉着拍了三张照片、填了一张表格、签了一个名字。
"小姑娘，看合同呢？"旁边一位大妈凑过头来，"签工作合同可得看清楚啊，我闺女前年被什么美容院忽悠了，赔了好几千……"
苏念赶紧把合同折起来塞回包里，勉强笑了一下："谢谢阿姨，我看清楚了。"
她没看清楚。而且她隐约觉得，就算她看清楚了，当时的自己也会签。因为那时候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苏念把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然后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古画。还是那卷泛黄的纸轴。但这一次画面比上次更加清晰——她看清了画上那个抚琴的书生，看清了水边浣纱女子腕间那串红豆手串，甚至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墨香。
画轴尽头，那行"待归"下方又多了一行字，字迹比上面那行更小、更淡，像是轻轻用指尖划过砂纸留下的痕迹。
她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着："三日之后，闻琴而来。"
苏念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今天是周五，周一是海选。
三日之后？今天算是第一天吗？
她靠在床头，心脏砰砰砰地跳。这个梦太蹊跷了。从小到大她很少做梦，即使做了也记不住。但这两次梦醒之后，那些画面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连画上那片竹叶的纹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闻琴而来……"她喃喃自语，"我去哪儿闻琴啊？"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但下一秒，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来电，不是消息，就只是——亮了。屏幕上一片漆黑，中间缓缓浮出一个古铜色的圆形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印章。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倒计时：六十九小时四十二分。"
苏念盯着那个图案，手指僵在半空中。
图案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屏幕恢复了正常，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她用了两年的风景照。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再亮。
"……幻觉？"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嘶了一声。
不是幻觉。
她解锁手机，翻遍了所有最近安装的应用、浏览记录、后台进程，什么都没有。那个古铜色的印章图案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苏念知道，它出现过。
她看到了。
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形状和那个印章图案一模一样。
苏念深吸一口气，慢慢攥紧了拳头。
三天之后的周一，海选。
"闻琴而来"——
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签下那份合同、走进那个选秀节目的舞台，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母亲的医药费。
还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那个梦里的画，那个印章，那行字。
"……苏念，"她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轻声说，"你到底摊上什么事儿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合同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正好停在她签名的那一页。
"苏念"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被她因为紧张握笔握得太紧，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像一道没落完的雨。
她看着自己的签名，忽然觉得那不像一个名字。
像一条路。
一条她踩上去、就再也退不回来的路。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倒计时：六十九小时四十一分。
她关掉灯，躺回床上。黑暗中，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水渍还是翅膀的形状。
但她今晚突然觉得——那只翅膀，好像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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